藝術創作的起點,有時候不是一個精心安排的計畫,而是一個偶然的瞬間。

畫家冉茂芹早年的作品《戰士的歌》,就是這樣開始的。

那一次,他從肇慶來到廣州,原本並不是為了創作一幅新畫,而是來領回一幅被北京退回的作品。

當時,冉茂芹在肇慶的劇團從事舞台美術工作,也是當地少數能夠進行大型人物畫創作的美術工作者。文化部門曾安排他以葉挺將軍在肇慶的歷史為題材進行創作。作品完成後,先後通過地方和省裡的審查,被送往北京,最後卻被退了回來。

於是,他到廣州把畫領回去。

就是在這次看似失意的旅程中,另一幅作品悄悄開始了。

在廣州歷史博物館的一堆資料中

當時,廣東省為準備大型美術展覽,把各地一些受到重視的美術工作者集中到廣州創作。創作地點設在廣州歷史博物館。

那裡的展品暫時被搬走,空間重新整理,成為藝術家們集中生活和創作的地方。有人畫人物,有人畫大型主題創作,大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也在同一個空間裡畫畫、交流。

陳衍寧等當時受到重視的年輕藝術家,也在那裡進行創作。

冉茂芹卻不是正式來「報到」的。

他只是因為自己的作品被退件,恰好來到了廣州。

就在廣州歷史博物館裡,他注意到了一堆還沒有搬走的資料。

裡面有報紙,也有畫報。

其中一本《解放軍畫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個年代,彩色印刷並不普遍,《解放軍畫報》也不像一般報紙那麼容易看到。冉茂芹記得,自己在其中看到了一張彩色照片——一輛被擊毀的大型美國坦克。

多年後談起這一刻,他仍然記得自己的反應。

他把那張資料抽了出來,放進隨身的挎袋裡。

他把這種反應形容為一個畫家的「條件反射」。

不是因為當時已經知道自己要畫什麼。

只是看到了一個有意思的形象,本能地覺得:

這個東西,也許可以畫。

把一張坦克照片帶回肇慶

從廣州回肇慶,在當時要坐兩三個小時的車。

冉茂芹帶著那張坦克照片回到了劇團。

到了晚上,洗完澡,休息下來,再把帶回來的東西拿出來看,那輛坦克又出現在眼前。

慢慢地,一個畫面開始形成。

他工作的地方本來就是劇團。這也給了他一個一般畫家未必具備的條件——身邊有演員、有服裝,也有舞台工作的各種素材。

於是,他找來劇團的演員,開始畫草圖。

照片中的坦克只是一件軍事機械,但真正進入畫面的,還有人。

人物的動作、姿態、坦克與人的關係,以及整個畫面的節奏,都需要重新構思。

而在冉茂芹對這段創作過程的回憶中,有一個特別生動的細節。

他說,那時候自己一邊畫,一邊用手敲著鋼板打節奏。

敲著、畫著,嘴裡還哼著歌。

畫面就在這樣的節奏中,一點一點形成。

最後,這幅畫有了一個名字:

《戰士的歌》。

從劇團美工到受到矚目的青年畫家

今天回頭看,很容易把一幅獲獎作品理解為藝術家生涯中理所當然的一步。

但當時的冉茂芹,並不是坐在專業畫室裡、有充足時間自由創作的職業畫家。

他的正式工作是在劇團做舞台美術。

劇團需要排戲,需要佈景,需要有人負責舞台上的美術工作,而冉茂芹正是其中不可缺少的人。

事實上,他後來才知道,廣東省方面曾經通知他到廣州參加集中創作,但這個通知並沒有真正到達他手上。

有一次,他在廣州歷史博物館碰到一位廣州美院的同學閻文喜。對方見到他,很自然地問:

「你什麼時候來報到?」

冉茂芹愣住了。

「報什麼到?」

對方告訴他,他的名字本來就在參加美展集中創作的人員名單上。

冉茂芹回到肇慶後詢問,才知道省裡確實下過通知,但劇團沒有放他走。原因也很實際——劇團裡只有他這個主要美工,如果他去了廣州,劇團排戲就少了一個負責佈景和舞台美術的人。

這個小插曲,也折射出冉茂芹當時的處境。

一方面,他已經開始被省級美術界注意到。

另一方面,他仍然是一名有固定工作的劇團美工,必須在日常工作和自己的藝術創作之間尋找空間。

《戰士的歌》,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誕生的。

《戰士的歌》獲得一等獎

《戰士的歌》完成後,被送往廣州參加省級美術展覽。

按照冉茂芹的回憶,作品送到廣州後,很快受到同行和評審的注意。

最後,《戰士的歌》獲得一等獎。

與它同獲一等獎的,還有當時廣州美術學院院長、著名藝術家胡一川的作品《開荒》。

獎金是二十元人民幣。

單看今天的數字,二十元似乎很少。但在那個年代,這並不是一筆可以忽略的錢。

冉茂芹記得,自己當時每個月的工資大約是四十元。

換句話說,這次獲獎的二十元獎金,相當於他半個月的工資。

對一名仍然領著劇團固定工資的年輕美術工作者而言,這既是一份榮譽,也是一份非常實在的肯定。

但真正重要的,仍然不是那二十元錢。

它意味著,冉茂芹的創作開始在更大的美術圈中被看見。

《戰士的歌》後來還刊登在《廣東文藝》上。

而這本刊登著《戰士的歌》的雜誌,在不久之後,又出現在冉茂芹人生另一個重要的轉折點上。

一本《廣東文藝》與中央美院的准考證

後來,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在文革後重新招收研究生。

冉茂芹決定報考。

那個年代沒有今天的電子作品集,也無法在網路上傳作品圖片。他把刊登有自己作品的整本《廣東文藝》寄到了北京,作為報名材料。

中央美術學院接受了他的報名。

不久之後,一張准考證從北京寄到了他的手中。

這意味著,這個曾經在肇慶劇團做舞台美術、一邊工作一邊創作的年輕人,已經走到了中國最高美術學府之一的門口。

而《戰士的歌》,也成為了他走到那扇門前的重要作品之一。

只是最後,他沒有去北京。

他把那張准考證寄了回去。

那是另一個故事。

一次落選帶來的另一幅畫

《戰士的歌》的故事最耐人尋味的地方,也許就在它的開始。

如果那幅葉挺題材的作品沒有被北京退回,冉茂芹可能就不會特地到廣州領畫。

如果沒有那趟廣州之行,他也未必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廣州歷史博物館。

如果沒有站在那堆資料旁邊,他也不一定會看到那本《解放軍畫報》。

更不會從其中抽出那張坦克照片,放進自己的挎袋。

一幅被退回的作品,意外成為另一幅獲獎作品的起點。

幾十年之後,我們談起一個藝術家的作品,留下來的往往只是作品名稱、年代、展覽、獎項。

但是一幅作品真正的生命,常常藏在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間裡:

一次落選,
一趟從廣州回肇慶的車程,
一堆散落的舊資料,
一張偶然被看見的照片,
以及一個年輕畫家伸手把它放進挎袋時,那一瞬間的直覺。

別人看到的,也許只是一張舊照片。

畫家看到的,卻可能是一幅還沒有被畫出來的畫。

《戰士的歌》,就從那一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