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湖南少年時代
第 10 篇

常德一中:從落榜到美術組

落榜、補習、再考進常德一中的美術組——冉茂芹在這裡遇見周新中,記住了一句影響一生的話:「要巧妙地運用橡皮擦子。」

2026 年 9 月 6 日手稿+口述
冉茂芹與常德一中美術老師周新中等三人合影,背景是一幅靜物畫,2002 年
冉茂芹與常德一中的美術老師周新中(中)合影。2002 年 9 月。

從烈士街完小畢業以後,冉茂芹第一次報考常德市第一中學。

沒有考上。

多年以後,他回憶自己的求學經歷,說起這件事十分平靜:

我小學畢業沒有考上常德市一中,讀了一年補習班,第二年才考上。

第二次,他終於進入常德一中,被編入第 37 班。

後來回頭看,第一次落榜似乎只是人生中的一個小停頓。

真正重要的是,進入常德一中之後,他遇見了一位並非美術科班出身、卻在他日後素描方法裡留下深刻影響的老師——

周新中。

周老師後來說過的一句話,冉茂芹記了一輩子:

要巧妙地運用橡皮擦子。

對一個剛開始學畫的少年而言,這只是老師教的一個方法。

很多年以後,才看得出來,那句話其實已經觸及了冉茂芹日後素描觀念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畫畫不只是把黑色加上去。

擦掉,也可以是在畫。

第一次沒有考上常德一中

常德一中是當時當地很好的中學。

冉茂芹從烈士街完小畢業後第一次報考,沒有錄取,只好再讀一年補習班。

第二年重新考試,他終於考進常德市第一中學。

那時候,他已經喜歡畫畫。

小學時在烈士街完小上過美術課。

劉家楨老師教過他鉛筆靜物。

他也畫過自己晚年仍然記得的《上冬學》

但是進入常德一中以後,情況開始不一樣了。

畫畫不再只是普通學校課程中的一門功課。

學校裡有一個真正的:

美術組。

常德一中的美術組

常德一中原來有兩位受過專業美術教育的老師。

冉茂芹記得,兩人都是安徽人。

後來回了安徽。

學校沒有了原來的專業美術教師,便找來周新中負責美術教學和美術組。

周新中不是美術專業畢業。

他的本事主要靠自學。

會畫水彩。

會篆刻。

也會木刻。

冉茂芹記得,周老師的水彩畫得相當不錯。

而在更早的生活中,周新中還曾經在湘西一些地方趕集時擺攤。

替人刻圖章。

收一點錢。

養家。

他不是一個有耀眼藝術學歷的人。

但他真的會畫。

也真的喜歡美術。

一個很熱心的老師

周新中被聘到常德一中以後,對原有的美術組非常熱心。

他組織學生參加活動。

讓大家畫畫。

也希望從美術組裡培養一些真正有能力的學生,將來去報考專業美術院校。

對五十年代一個湖南普通中學生來說,這一點非常重要。

喜歡畫畫是一回事。

知道畫畫可以成為一條求學道路,又是另一回事。

美術學院在哪裡?

怎麼報名?

要考什麼?

一個中學生如果身邊沒有人指引,很難自己弄清楚。

美術組讓冉茂芹第一次進入一個由「喜歡畫畫的人」組成的小環境。

大家一起討論。

一起畫。

也開始談將來是不是可以真的去考美術學校。

靜物寫生

冉茂芹記得,周新中平常布置的作業主要是靜物寫生。

這和他小學時接觸的簡單鉛筆畫相比,已經更進一步。

要擺好東西。

觀察。

比較形狀。

看比例。

看明暗。

再慢慢畫出來。

進入常德一中後不久,學校開學後第一次出的牆報上,就展出了冉茂芹的一張水彩寫生。

那張作品獲得不少好評。

今天已經不知道畫的是什麼。

作品也沒有留下。

但是幾十年後,他仍然記得自己有一張水彩被放上學校牆報。

對一個剛剛進入新學校的少年而言,那大概也是第一次清楚感覺到:

自己的畫,是會有人看的。

「要巧妙地運用橡皮擦子」

然而,如果要問:

周新中對冉茂芹後來繪畫技法最重要的影響是什麼?

答案並不是水彩。

也不是某一張被老師推薦的作品。

而是周老師說過的一句話:

要巧妙地運用橡皮擦子。

冉茂芹後來一直記著這句話。

初學畫畫的人很容易把橡皮擦理解成一種「改錯」的工具。

線畫錯了,擦掉。

比例不對,擦掉。

髒了,擦乾淨。

好像只有犯錯時才需要橡皮擦。

周新中教他的卻不是這個意思。

橡皮擦本身,也可以成為畫畫的工具。

畫下去。

再擦。

把太重的地方減弱。

從暗部裡擦出亮部。

重新整理明暗。

重新塑造形體。

讓原本沉下去的地方重新透氣。

擦,不只是修正。

它本身就是塑造的一部分。

畫畫不只是「加」

這個觀念對冉茂芹日後的素描技法有重要影響。

一張素描不是只有不斷增加線條和黑色。

鉛筆或炭筆把東西放上去。

橡皮擦也可以把東西拿回來。

一加一減之間,形體才逐漸建立。

有時候一個亮面並不是「沒有畫」。

而是先有了調子,再有意識地把光擦出來。

有時候一條邊界不是靠深色描死,而是在周圍的明暗推移中慢慢出現。

這種對「加」和「減」的理解,後來成為冉茂芹素描方法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他之後進入專業美術學校,當然接受了遠比常德一中完整的學院訓練。

老師更多。

方法更多。

素描的要求也更嚴格。

但是最早讓他意識到:

橡皮擦不是失敗以後才拿起來的工具,而是可以主動參與造型的工具,

是周新中。

所以很多年後,冉茂芹回憶常德一中的美術教育時,周老師那句看似簡單的話仍然留在記憶裡。

要巧妙地運用橡皮擦子。

一個老師真正留下的東西,有時候就是一句話。

《推車》

進入美術組之後,冉茂芹作畫的範圍也逐漸擴大。

不只是靜物。

開始畫風景寫生。

也開始嘗試人物故事。

他記得自己曾經畫過一張人物創作:

兩個戴著紅領巾的少年,幫助一位老人推車過橋。

作品叫:

《推車》。

周新中看了以後很喜歡。

甚至很熱情地替他向湖南省美術展覽推薦。

結果送件時,展覽已經額滿。

作品沒有得到入選的機會。

冉茂芹自己的手稿寫得很簡單:

可惜已經額滿,不得入選。

今天看來,入不入選已經不那麼重要。

比較值得注意的是:

周新中已經認為這個中學生畫的東西,值得送到省級美術展覽去試一試。

從《上冬學》到《推車》

把冉茂芹小學和初中記得的兩幅早期創作放在一起看,也很有意思。

小學時,他畫《上冬學》。

一對老夫婦穿著棉衣,手裡提著烘籠,走在街上,準備去參加冬季識字班。

到了常德一中,他畫《推車》。

兩個紅領巾少年幫老人推車過橋。

兩張畫今天都已經找不到。

也沒有完整照片可供分析。

但至少從他的回憶裡可以看出:

冉茂芹很早就對「人物正在做一件事情」的畫面感興趣。

不只是畫一個人站在那裡。

而是人物之間有關係。

畫面裡有事情正在發生。

宣紙、勾線和染色

進入美術組後,冉茂芹也開始接觸中國畫材料。

他在宣紙上學習勾線。

再染色。

慢慢嘗試人物畫。

他的手稿中特別寫到:

母親以微薄的薪水支持我買筆墨、宣紙!

這句話後面,他還特別畫上了驚嘆號。

對今天的人來說,一支筆、一些紙也許只是普通畫材。

但對當時只靠母親一份小學教師薪水支撐的家庭而言,這些都不是完全不需要考慮的支出。

父親仍在台灣。

母親皇甫道安一個人在常德生活、教書、養孩子。

收入有限。

可是兒子想畫。

她仍然讓他買筆。

買墨。

買宣紙。

母親沒有問:「畫這個有什麼用?」

這也是冉茂芹早年藝術道路上一個很容易被忽略的條件。

母親不是藝術家。

她沒有辦法教他素描。

也不懂將來美術專業究竟能不能養活一個人。

但是她沒有阻止。

沒有說:

別畫了。
把錢省下來。
讀正經書比較重要。

孩子需要畫材,她就在能力範圍內支持。

這種支持並不戲劇化。

她也未必曾經說過:

你將來一定會成為大畫家。

只是讓他繼續畫下去。

有時候,一條路能開始,最重要的條件不是家裡有人替你規劃好未來。

而只是——

沒有人把那條路堵住。

水墨仕女

這一段在宣紙上勾線、染色人物的經驗,後來還留下了一個長遠的興趣。

冉茂芹自己在《推車》的手稿裡寫:

這些練習逐步養成了他長期喜歡畫水墨仕女的興趣。

這種喜好一直延續到後來。

直到台北時期才暫時停筆。

從一個常德中學生拿著母親買來的筆墨和宣紙,慢慢勾一個人物的線,

到幾十年後成為成熟藝術家,

中間當然經過了完全不同層次的專業訓練。

但最早的興趣,就已經在這個小小的美術組裡萌芽。

有些學長已經走在前面

常德一中的美術環境還給了冉茂芹另外一樣很重要的東西:

榜樣。

在他之前,已經有常德一中的學生走進專業美術教育。

其中有兩個名字,他晚年仍然記得:

楊堯。

貴體侃。

貴體侃也是常德人,過去住在長巷子附近。

他較早考入中南美專。

後來中南美專遷往廣州,經過院校調整,進入後來的廣州美術學院系統。

楊堯則在廣州美院附中讀書,之後升入油畫系。

這些學長對常德一中的學生有一個非常直接的意義:

他們已經把「考美術學校」這件事走了一遍。

不是遙遠的傳說。

不是書上的人。

就是自己的學長。

原來真的可以去讀美術

對今天的學生而言,報考美術學院有很清楚的制度和資訊。

但在當時,一個湖南常德的少年未必自然就知道:

自己如果喜歡畫畫,下一步可以去哪裡。

而常德一中的美術組,以及已經去廣州讀書的學長,慢慢把這條路畫了出來。

甚至連報名表,也是高班學長從廣州寄回來的。

這件事情很具體。

一張報名表從廣州寄到常德。

一個喜歡畫畫的學生拿到它。

然後第一次開始真正想:

我是不是也可以去考?

賀聖山

冉茂芹第 37 班有一位同學叫賀聖山。

兩個人都是美術組的學生。

都喜歡畫畫。

所以很熟。

初中畢業時,廣州美術學院附中在中南幾個省設招生考點。

湖南的考點設在長沙。

冉茂芹和賀聖山決定一起報名。

兩個常德一中的少年,要離開熟悉的城市,到長沙參加一場可能改變人生的考試。

當時他們還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只是知道:

可以去試試看。

一年的落榜,最後走到了另一場考試

回頭看這一段人生,很容易把冉茂芹的成長寫成一條順暢的直線。

小時候喜歡畫畫。

進常德一中。

參加美術組。

考進美術學校。

成為畫家。

但真實的開始並沒有那麼順。

他第一次連常德一中都沒有考上。

補習一年。

第二次才進去。

然後遇到周新中。

畫靜物。

畫水彩。

作品上牆報。

畫《推車》。

學宣紙勾線和染色。

母親拿微薄薪水替他買筆墨紙張。

從學長那裡第一次看見專業美術教育的可能。

最後才和賀聖山一起拿著報名表,到長沙去參加廣州美院附中的考試。

一句話留下來了

但是,如果幾十年後重新問:

這一段常德一中的歲月裡,究竟有什麼東西真正留到了冉茂芹成熟以後的藝術裡?

其中最清楚的一件事,竟然不是某一張早期作品。

而是周新中老師的一句話:

要巧妙地運用橡皮擦子。

《推車》沒有留下來。

那張受到好評的水彩寫生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少年時畫過的許多練習,更早已散失。

但是一句老師說過的話,卻可以留在一個學生的手上幾十年。

後來,冉茂芹的素描技法越來越成熟。

他不再只是用橡皮擦「改錯」。

在他的素描中,橡皮擦可以重新找光。

整理灰面。

削弱過重的調子。

塑造體積。

和鉛筆、炭筆一起工作。

畫與擦,不再是「正確」和「錯誤」的關係。

而是同一個造型過程的兩個方向。

一個增加。

一個減少。

一個把形畫進去。

一個把光找回來。

那個觀念最早的種子,來自常德一中一位並非科班出身的美術老師。

多年以後,人們也許會從廣州美術學院的專業訓練去研究冉茂芹的素描。

那當然是他藝術教育中更完整、更系統的一段。

但在那些正式的學院課程以前,常德一中的美術組已經留給他一些東西。

母親買來的宣紙。

周老師布置的靜物。

牆報上的一張水彩。

沒有進入湖南省美展的《推車》。

還有一句很普通、卻伴隨他後來素描實踐很久的話:

要巧妙地運用橡皮擦子。

有些老師教的是一堂課。

有些老師留下的,是一個方法。

而一個真正有用的方法,

可以讓學生用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