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湖南少年時代
第 9 篇

劉家楨與梅寒馨:多年以後,我還欠老師一篇《我的母親》

美術老師劉家楨與班主任梅寒馨,是最早看見冉茂芹畫畫的人。多年後重返常德探望,他想起一道欠了幾十年的作文題《我的母親》。

2026 年 9 月 6 日手稿+口述
冉茂芹 2006 年湖南寫生油畫:老鎮的石階街巷,兩旁是傳統屋舍,石階上坐著人物
冉茂芹,油畫,41.5 × 31 cm,2006 年,於湖南寫生。此為畫家日後重返湖南所繪的老街石階,於此作為情境參照。

冉茂芹晚年回憶常德市烈士街完小時,記得很多老師。

但真正讓他在幾十年後仍然想回去探望的,有兩位。

一位是美術老師劉家楨。

一位是班主任梅寒馨。

他們不是藝術史上的名家。

也不是冉茂芹後來在美術學院接受專業訓練時遇到的教授。

只是他小學時代的老師。

可是很多年後,當冉茂芹重新走上烈士街完小那座老舊的木樓梯,看見兩位已經白髮蒼蒼的老人,他才發現:

有些老師並不會隨著童年一起消失。

一位不是科班出身的美術老師

劉家楨並不是專業美術學校畢業的。

按照冉茂芹的記憶,劉老師早年曾在軍隊裡工作,是無線電通訊員。

後來,他靠自己學畫,成為烈士街完小的美術老師。

冉茂芹對他的外貌印象也非常深。

他反覆形容:

長得很英俊。

甚至在晚年的手稿裡,用了一句帶著玩笑的話:

迷倒每個女人。

但真正讓冉茂芹多年後仍然記住他的,不只是外表。

劉家楨雖然沒有接受過正規美術教育,卻真的懂得畫,也願意教孩子。

他教過鉛筆靜物。

教學生觀察。

也讓年幼的冉茂芹開始嘗試人物畫。

冉茂芹後來說,自己能夠逐漸從簡單的臨摹、靜物,走到憑想像畫人物故事,劉老師的教導是其中的一部分。

對面的辦公桌

梅寒馨則是冉茂芹的班主任。

她受過正規師範教育。

在學校裡的待遇也比一些代課教師穩定。

她有三個孩子,還要照顧一位年老的母親。

冉茂芹記得,劉家楨和梅寒馨在辦公室裡的桌子正好面對面。

我對你,你對我。

兩位老師常常互相幫忙。

改學生的卷子。

處理學校的事情。

彼此照應。

在一個規模不大的小學裡,老師不只是下課之後各自回家的同事。

很多人就住在學校。

每天工作。

吃飯。

照顧孩子。

生活和工作幾乎疊在一起。

所以對當時還是小學生的冉茂芹而言,他看到的,也是一群成年人共同生活的世界。

每個成年人背後都有自己的故事

長大以後,冉茂芹才逐漸理解,童年時看到的老師們,各自都有非常複雜的人生。

按照他的回憶,劉家楨早年曾有一位關係很親近的女性。

那位女子有一個孩子,丈夫隨軍隊去了台灣,因此自己留在大陸生活。

另一方面,梅寒馨也有自己的家庭。

她的丈夫原本在另一所小學擔任校長,後來因故失去校長職務,又離開原來的家庭生活,之後另組家庭。

於是,照顧孩子和老母親的重擔,更多落到了梅寒馨身上。

而在這些變化之後,劉家楨和梅寒馨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更加親近。

冉茂芹晚年回憶:

劉家楨就一直把梅寒馨這個家當自己的家了。

至於兩人之間應該如何被定義,現有的口述並沒有必要替他們下一個簡單的結論。

對冉茂芹來說,更重要的是:

他們彼此照顧。

而且這份陪伴維持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小學時,他還看不懂這些

當年的冉茂芹並不知道成年人世界裡發生的這些事情。

劉老師就是美術老師。

梅老師就是班主任。

母親皇甫道安也是同一所學校裡的老師。

他每天面對的,是作業、課堂和美術課。

在孩子的世界裡,大人的人生往往只露出一小部分。

老師會批改卷子。

會站在黑板前。

會坐在辦公桌旁。

會告訴學生今天要畫什麼。

至於他們回到自己的房間以後,要承擔什麼家庭問題,有過什麼失去,又彼此陪伴了多少年,小孩子是不會懂的。

很多事情,要等自己也老了以後,才會重新看明白。

多年以後,他回到常德

幾十年過去。

冉茂芹已經離開湖南很久。

他去過廣州。

在肇慶工作。

經歷文化大革命。

後來到了香港,再到台灣。

也已經成為一名專業畫家。

有一年,他回湖南、湘西一帶寫生。

到了常德,他特地去尋找小時候的老師。

劉家楨。

梅寒馨。

有人告訴他:

兩位老師退休以後,仍然住在學校的教師宿舍。

於是,他又回到了那個童年生活過的地方。

一座老木樓梯

學校的宿舍已經很老。

是磚瓦和木頭建成的樓房。

樓下曾經是學生上課的課室。

樓上住老師。

冉茂芹慢慢爬上木樓梯。

一級。

一級。

曾經站在講台上的老師,現在已經是接近九十歲的老人。

他看到兩位白髮蒼蒼的老師。

依然樂觀。

依然和他聊天。

但是梅寒馨的身體已經很不好。

年紀太大。

腿腳也不方便。

她已經沒有辦法自己下樓。

那個曾經站在小學課室裡教他、替他改作文的老師,如今只能坐在樓上。

冉茂芹哭了

他的手稿寫到這裡,語氣突然變了。

前面還在描述老師的外貌、工作和生活。

到了重新見到梅寒馨時,只剩下很短的幾句:

滿眶淚水……
我無聲痛哭著……

一個已經走過大半人生的人,站在九十多歲的小學老師面前。

他自己也早已不是當年的學生。

但是時間在那一刻似乎突然折回去了。

眼前這位滿頭白髮、已經無法下樓的老人,就是很多年前站在教室裡的梅老師。

而他又像回到了烈士街完小。

她曾經出過一道作文題

小學畢業班的時候,梅寒馨曾經給學生出過一道作文題。

題目很普通:

《我的母親》。

很多孩子大概都寫過類似的作文。

當年的冉茂芹寫了什麼,如今已經不知道了。

也許沒有留下。

也許根本沒有好好寫完。

可是這個題目,他竟然記了一輩子。

多年之後,他真正開始寫自己的回憶錄。

寫父親。

寫湖南。

寫師姑潭。

也寫母親皇甫道安。

他終於寫下了一篇真正的:

《我的母親》

寫母親在土地改革時受到的驚嚇。

寫那個深夜。

寫他伸手摸不到床上的母親。

寫舅舅點著火把跑到河潭。

寫多年後母親說:

我想觀音菩薩救我來了。

寫她如何成為老師。

也寫她最後的骨灰如何被放回丈夫的棺木裡,在丈夫耳邊。

然後,冉茂芹忽然想起了梅老師。

他在手稿最後寫:

我還欠你布置的小學畢業班的作文題:《我的母親》呵。

第一批看見他畫畫的人

冉茂芹後來遇見過許多專業藝術家和名師。

常德一中的周新中。

廣州美術學院的老師。

郭紹綱。

以及許多真正影響他專業藝術道路的人。

但在這些人之前,烈士街完小有兩位普通的小學老師。

劉家楨教他畫鉛筆靜物,讓他開始學著觀察和畫畫。

梅寒馨教他讀書、寫作文,還留下了一道他幾十年後才真正完成的作文題——《我的母親》。

他們當時大概都不會想到,眼前這個小學生有一天會成為畫家。

更不會想到,幾十年以後,這個學生仍然記得他們的名字,也一直記得他們教過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