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湖南少年時代
第 8 篇

上冬學:冉茂芹記憶中的第一張創作

一對老夫婦挽著烘籠去上夜間識字班——冉茂芹記憶中的「第一張創作」。原作已散失,只留在回憶裡。

2026 年 9 月 6 日手稿+口述
冉茂芹憑記憶重繪的《上冬學》線描插圖:一對老夫婦冬衣出行,老翁手提炭火烘籠,老婦拄杖同行
冉茂芹憑記憶重繪的《上冬學》。1957 年的原作早已散失;此為畫家近年依童年記憶重新畫成的插圖,並非當年的原畫。

多年以後,冉茂芹回頭整理自己的藝術人生時,曾經試著尋找一個最早的起點。

第一張素描是哪一張?

第一位真正教他畫畫的老師是誰?

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畫人物,是什麼時候?

很多細節已經模糊。

但是有一幅畫,他一直記得。

那是一個冬天的街景。

一位老太太。

一位老公公。

兩個老人穿著厚厚的棉衣,拿著拐杖,手裡還挽著一個取暖用的烘籠。

他們正走在街上。

不是去買菜。

也不是去拜訪親友。

而是去上課。

那幅畫叫:

《上冬學》。

多年後,冉茂芹把它稱作自己記憶中的「第一張創作」。

什麼是「冬學」?

對今天的人來說,「上冬學」已經是一個很陌生的說法。

但在冉茂芹童年的年代,農村和城市裡仍有很多成年人不識字。

冬天天氣冷,農事相對少一些,一些地方便開辦冬季識字班,讓沒有受過教育的成年人利用晚上或農閒時間讀書識字。

這種班,就叫「冬學」。

冉茂芹記得,自己畫的是一對年老夫婦。

兩人一起去上冬學。

一個老公公。

一個老太太。

穿著冬衣。

走在街邊。

手裡還帶著取暖用的烘籠。

對一個小學生來說,這已經不只是畫一個蘋果、一個杯子或一張桌子。

畫面裡開始有了人物。

有了動作。

也有了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

一個竹編的烘籠

多年後重新講起這張畫時,冉茂芹對老人手裡拿的東西記得很清楚。

那是一種冬天取暖用的烘籠。

外面用竹子編成。

裡面放一個瓦製的小爐。

爐裡有炭。

也有爐灰。

人可以提在手裡取暖。

在湖南冬天的街上,一對老人穿著棉衣,挽著烘籠去上識字班。

這個畫面對當時的人來說非常日常。

但幾十年之後,生活方式變了,這些東西反而成了時代留下的細節。

一個孩子當年畫下來的,不只是兩個人物。

其實也是一種已經逐漸消失的生活。

那是在烈士街完小

冉茂芹是在常德市烈士街完全小學讀書時畫《上冬學》的。

母親皇甫道安當時也在這所學校任教。

一家人住在學校。

他在那裡念完小學,也是在那裡第一次正式上美術課。

可是到了晚年,他對當時課堂究竟教過什麼,已經沒有多少清楚記憶。

他在自己的手稿中很坦白地寫:

美術課上些什麼完全沒有印象。

真正留下來的,只是少數幾個片段。

其中之一,是劉家楨老師曾經教過鉛筆靜物畫。

另一個,就是《上冬學》。

「如果真有畫到人物畫……」

冉茂芹並沒有因為自己後來成為職業畫家,就把這幅童年作品描述得過於成熟。

相反地,他對自己的記憶一直保持一點懷疑。

他晚年寫:

如果真有畫到人物畫,當然有一些簡單的範本。

這句話很重要。

因為它提醒我們:

那時的他只是一個小學生。

《上冬學》不一定完全是憑空創作。

老師可能提供過人物範本。

也可能有示範。

畫面的構圖和人物姿態,或許受到當時學校美術教育的影響。

他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因此,與其把《上冬學》說成一個「天才少年第一次獨立創作」的故事,不如把它看成另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一個孩子開始嘗試用畫面去講故事。

三個蘋果加四個蘋果

其實,在真正畫《上冬學》之前,畫畫早已經悄悄存在於冉茂芹和母親的日常生活中。

母親在烈士街完小教低年級學生。

晚上備課時,有時需要在小黑板上畫一些簡單圖像。

比如:

三個蘋果。
再加四個蘋果。
一共有幾個蘋果?

冉茂芹有時就替母親畫。

當時這當然不是「藝術創作」。

只是幫母親準備第二天上課用的小黑板。

可是對一個孩子而言,鉛筆和圖像就這樣慢慢變成生活中熟悉的東西。

先畫蘋果。

再畫靜物。

後來,畫兩個走在冬天街上的老人。

劉家楨老師

冉茂芹一直記得烈士街完小的美術老師劉家楨。

劉老師並不是美術科班出身。

早年曾在軍隊從事無線電通訊工作。

後來靠自學畫畫,也成為學校的美術老師。

冉茂芹記得他教學生畫過鉛筆靜物。

至於《上冬學》究竟有多少直接來自劉老師的指導,他晚年的資料並沒有說得很明確。

但至少可以確定:

在烈士街完小這段時間,他已經開始接觸比較有系統的畫畫練習。

而《上冬學》,就成了這段早期記憶裡最清楚的一張人物作品。

「聽說還參加了市的美展」

冉茂芹晚年寫《上冬學》時,還提到另一件事情。

他說:

聽說還參加了市的美展。

在另一段口述中,他甚至記得這幅畫曾經在常德市的美術展覽中得獎。

但在自己的手稿裡,他用的是比較保留的說法:「聽說。」

這個差異值得留下。

因為一個人回憶七十多年前的小學生活,本來就可能出現不同版本。

作品究竟只是參展,還是曾經獲獎,目前保存的材料並不足以完全確定。

比較可靠的部分是:

他記得這幅作品曾經離開學校,進入一個更公開的展覽環境。

對一個小學生來說,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特別。

自己畫的一張畫,不只交給老師。

還可能掛在別人看得到的地方。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會成為畫家

小學六年級時的冉茂芹,當然不知道自己後來的人生會怎麼走。

不知道會考進常德一中。

不知道會進美術組。

不知道會去長沙參加廣州美術學院附中的考試。

更不知道自己會用幾十年的時間畫人物、風景、肖像和油畫。

那時候,《上冬學》只是一張小學生畫的畫。

題材甚至非常樸素。

兩個老人。

一條冬天的街。

一個烘籠。

一堂夜間識字課。

但多年後再回頭看,這張畫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

他選擇的不是單純的靜物。

而是一個生活中的場景。

畫面裡的人正在做一件事情。

他似乎已經開始對「人物和故事」產生興趣。

一張已經不存在的畫

《上冬學》今天是否還存在,現有資料並沒有顯示。

很可能早已散失。

沒有照片。

沒有完整的作品紀錄。

連當年的畫面,冉茂芹自己也只能靠記憶重新描述。

因此,這張畫真正留下來的,不再是作品本身。

而是回憶。

一個老人坐在幾十年後的台北,重新想起湖南常德的一個冬天。

想起小學。

想起美術老師。

想起一對老夫婦。

也想起那個今天已經很少有人使用的詞:

冬學。

多年以後,人們看到冉茂芹成熟時期的作品,很容易從技法、素描、油畫訓練和藝術學院去尋找他的藝術起點。

可是再往前走,走到所有專業訓練以前,還有這樣一張已經找不到的畫。

它沒有宏大的題材。

也沒有藝術家的雄心。

只是一個孩子,把自己生活中看得到、聽得到的一個故事畫了下來。

也許真正值得記住的,並不是它是不是「第一張」。

而是從那時候開始,畫畫對冉茂芹已經不只是描摹一個東西。

他開始試著用一張畫,講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