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冉茂芹回頭整理自己的藝術人生時,曾經試著尋找一個最早的起點。
第一張素描是哪一張?
第一位真正教他畫畫的老師是誰?
第一次覺得自己可以畫人物,是什麼時候?
很多細節已經模糊。
但是有一幅畫,他一直記得。
那是一個冬天的街景。
一位老太太。
一位老公公。
兩個老人穿著厚厚的棉衣,拿著拐杖,手裡還挽著一個取暖用的烘籠。
他們正走在街上。
不是去買菜。
也不是去拜訪親友。
而是去上課。
那幅畫叫:
《上冬學》。
多年後,冉茂芹把它稱作自己記憶中的「第一張創作」。
什麼是「冬學」?
對今天的人來說,「上冬學」已經是一個很陌生的說法。
但在冉茂芹童年的年代,農村和城市裡仍有很多成年人不識字。
冬天天氣冷,農事相對少一些,一些地方便開辦冬季識字班,讓沒有受過教育的成年人利用晚上或農閒時間讀書識字。
這種班,就叫「冬學」。
冉茂芹記得,自己畫的是一對年老夫婦。
兩人一起去上冬學。
一個老公公。
一個老太太。
穿著冬衣。
走在街邊。
手裡還帶著取暖用的烘籠。
對一個小學生來說,這已經不只是畫一個蘋果、一個杯子或一張桌子。
畫面裡開始有了人物。
有了動作。
也有了一件正在發生的事情。
一個竹編的烘籠
多年後重新講起這張畫時,冉茂芹對老人手裡拿的東西記得很清楚。
那是一種冬天取暖用的烘籠。
外面用竹子編成。
裡面放一個瓦製的小爐。
爐裡有炭。
也有爐灰。
人可以提在手裡取暖。
在湖南冬天的街上,一對老人穿著棉衣,挽著烘籠去上識字班。
這個畫面對當時的人來說非常日常。
但幾十年之後,生活方式變了,這些東西反而成了時代留下的細節。
一個孩子當年畫下來的,不只是兩個人物。
其實也是一種已經逐漸消失的生活。
那是在烈士街完小
冉茂芹是在常德市烈士街完全小學讀書時畫《上冬學》的。
母親皇甫道安當時也在這所學校任教。
一家人住在學校。
他在那裡念完小學,也是在那裡第一次正式上美術課。
可是到了晚年,他對當時課堂究竟教過什麼,已經沒有多少清楚記憶。
他在自己的手稿中很坦白地寫:
美術課上些什麼完全沒有印象。
真正留下來的,只是少數幾個片段。
其中之一,是劉家楨老師曾經教過鉛筆靜物畫。
另一個,就是《上冬學》。
「如果真有畫到人物畫……」
冉茂芹並沒有因為自己後來成為職業畫家,就把這幅童年作品描述得過於成熟。
相反地,他對自己的記憶一直保持一點懷疑。
他晚年寫:
如果真有畫到人物畫,當然有一些簡單的範本。
這句話很重要。
因為它提醒我們:
那時的他只是一個小學生。
《上冬學》不一定完全是憑空創作。
老師可能提供過人物範本。
也可能有示範。
畫面的構圖和人物姿態,或許受到當時學校美術教育的影響。
他自己已經記不清了。
因此,與其把《上冬學》說成一個「天才少年第一次獨立創作」的故事,不如把它看成另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
一個孩子開始嘗試用畫面去講故事。
三個蘋果加四個蘋果
其實,在真正畫《上冬學》之前,畫畫早已經悄悄存在於冉茂芹和母親的日常生活中。
母親在烈士街完小教低年級學生。
晚上備課時,有時需要在小黑板上畫一些簡單圖像。
比如:
三個蘋果。
再加四個蘋果。
一共有幾個蘋果?
冉茂芹有時就替母親畫。
當時這當然不是「藝術創作」。
只是幫母親準備第二天上課用的小黑板。
可是對一個孩子而言,鉛筆和圖像就這樣慢慢變成生活中熟悉的東西。
先畫蘋果。
再畫靜物。
後來,畫兩個走在冬天街上的老人。
劉家楨老師
冉茂芹一直記得烈士街完小的美術老師劉家楨。
劉老師並不是美術科班出身。
早年曾在軍隊從事無線電通訊工作。
後來靠自學畫畫,也成為學校的美術老師。
冉茂芹記得他教學生畫過鉛筆靜物。
至於《上冬學》究竟有多少直接來自劉老師的指導,他晚年的資料並沒有說得很明確。
但至少可以確定:
在烈士街完小這段時間,他已經開始接觸比較有系統的畫畫練習。
而《上冬學》,就成了這段早期記憶裡最清楚的一張人物作品。
「聽說還參加了市的美展」
冉茂芹晚年寫《上冬學》時,還提到另一件事情。
他說:
聽說還參加了市的美展。
在另一段口述中,他甚至記得這幅畫曾經在常德市的美術展覽中得獎。
但在自己的手稿裡,他用的是比較保留的說法:「聽說。」
這個差異值得留下。
因為一個人回憶七十多年前的小學生活,本來就可能出現不同版本。
作品究竟只是參展,還是曾經獲獎,目前保存的材料並不足以完全確定。
比較可靠的部分是:
他記得這幅作品曾經離開學校,進入一個更公開的展覽環境。
對一個小學生來說,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特別。
自己畫的一張畫,不只交給老師。
還可能掛在別人看得到的地方。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會成為畫家
小學六年級時的冉茂芹,當然不知道自己後來的人生會怎麼走。
不知道會考進常德一中。
不知道會進美術組。
不知道會去長沙參加廣州美術學院附中的考試。
更不知道自己會用幾十年的時間畫人物、風景、肖像和油畫。
那時候,《上冬學》只是一張小學生畫的畫。
題材甚至非常樸素。
兩個老人。
一條冬天的街。
一個烘籠。
一堂夜間識字課。
但多年後再回頭看,這張畫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地方。
他選擇的不是單純的靜物。
而是一個生活中的場景。
畫面裡的人正在做一件事情。
他似乎已經開始對「人物和故事」產生興趣。
一張已經不存在的畫
《上冬學》今天是否還存在,現有資料並沒有顯示。
很可能早已散失。
沒有照片。
沒有完整的作品紀錄。
連當年的畫面,冉茂芹自己也只能靠記憶重新描述。
因此,這張畫真正留下來的,不再是作品本身。
而是回憶。
一個老人坐在幾十年後的台北,重新想起湖南常德的一個冬天。
想起小學。
想起美術老師。
想起一對老夫婦。
也想起那個今天已經很少有人使用的詞:
冬學。
多年以後,人們看到冉茂芹成熟時期的作品,很容易從技法、素描、油畫訓練和藝術學院去尋找他的藝術起點。
可是再往前走,走到所有專業訓練以前,還有這樣一張已經找不到的畫。
它沒有宏大的題材。
也沒有藝術家的雄心。
只是一個孩子,把自己生活中看得到、聽得到的一個故事畫了下來。
也許真正值得記住的,並不是它是不是「第一張」。
而是從那時候開始,畫畫對冉茂芹已經不只是描摹一個東西。
他開始試著用一張畫,講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