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晚年回憶自己的童年時,很難指出一個確切的時刻,說:「就是從這一天開始,我喜歡畫畫。」他後來讀美術學校、接受專業訓練,一生都在畫畫;但如果再往前追,在他還沒有真正理解「畫家」是什麼的童年,有一個人始終留在記憶裡。
那是一位姓歐陽的女老師。他是在常德的甘露寺小學認識她的。多年以後,冉茂芹寫:
我在這裡認識第一個畫家。
從桃源回到常德
離開桃源三陽港、師姑潭以後,皇甫道安帶著兒子重新回到常德。那時她還沒有固定工作,丈夫又遠在台灣,一家人的生活只能重新開始。
起初,母子二人寄住在大姑媽的一處舊院宅裡。院子有些荒涼,雜草叢生,一邊還有高牆。皇甫道安一面照顧孩子,一面尋找能夠養家的工作。她先參加工商聯所辦的會計訓練班,之後又參加小學教師訓練。
在進入烈士街完小長期任教以前,她曾在不同地方輾轉,其中停留時間較長的一處,就是甘露寺小學。
一座寺廟裡的小學
冉茂芹記憶中的甘露寺小學,原本就是一座寺廟,位置已接近常德郊區。從寺廟往外走幾步就是水田,學校和田地之間沒有整齊的圍牆,只隔著一些灌木和雜草。寺廟成了教室,周圍仍是田野。
學校規模很小,冉茂芹記得大概只有兩三位教師。母親在這裡工作,他也跟著住在那裡。剛離開師姑潭的農村生活,又住進一所幾乎和水田連在一起的寺廟小學,城市與鄉村的界線仍然很薄。
歐陽老師
甘露寺小學的幾位老師中,冉茂芹印象最深的是歐陽老師。他記得她燙著頭髮,說話帶著明顯的江浙、上海一帶口音,嗓門很大,卻總是滿臉笑意。
他後來聽說,歐陽老師曾在杭州學過美術,而且是個畫家。對當時的冉茂芹而言,這可能是第一次在日常生活中,把一個真實的人和「畫家」這個身分連在一起。畫家不再只是書裡或遠方的名字,而是每天會見到的一位老師。
她住的房間「有些畫味」
冉茂芹甚至記得歐陽老師住的房間。那是一間不起眼的舊屋,但裡面的擺設讓年幼的他感覺不同。他晚年寫道,從那些小小的陳設看來:
真有些「畫」味。
他沒有記下房間裡究竟掛了什麼,也沒有詳細描述畫具,只記得那個空間和別人的房間不太一樣。那時的他還不懂什麼叫藝術家的生活方式,卻已經感受到某種差異。
她是不是我的藝術啟蒙?
多年以後,冉茂芹也問過自己:後來那麼喜歡畫畫,是否受到歐陽老師的影響?他的答案並不確定:
我的喜歡畫畫是否受她影響和啟蒙?真的找不到源頭了……
他沒有替自己安排一個簡單的「藝術啟蒙故事」。師姑潭的田野、母親教書時讓他幫忙畫在小黑板上的蘋果、甘露寺的歐陽老師、後來烈士街完小的劉家楨老師,以及常德一中的美術組,一件件慢慢疊起來。回頭再問最初從哪裡開始,已經很難分清。
但至少有一件事他記得很清楚:歐陽老師是他記憶中第一個真正被稱作「畫家」的人。
歐陽老師還有一個女兒
歐陽老師還有一個女兒,名字叫安蜜。在冉茂芹的記憶裡,她高挑、漂亮、開朗而活潑。母親是中國人,父親是義大利人。按照他的回憶,政權更替之後,安蜜的父親返回義大利,留下歐陽老師和女兒。
於是,那段甘露寺小學的日子裡,有皇甫道安和兒子冉茂芹,也有歐陽老師和女兒安蜜,一起生活在這座由寺廟改成的小學裡,外面就是水田。
冉茂芹晚年回憶時,也坦白說,安蜜是童年時第一個讓他有些「情竇初開」感覺的女孩。至於兩個孩子究竟說過什麼、是否真的發生過什麼故事,他的手稿沒有記錄,也沒有必要替他補上一段浪漫情節。留下來的,是七十年後仍然記得的一個名字和一個印象。
「安蜜!你在哪裡?」
後來,冉茂芹離開甘露寺。母親有了更穩定的教師工作,他進入烈士街完小,接著是常德一中、廣州美術學院附中,之後又到了廣州、肇慶、香港和台灣。甘露寺則留在了上世紀五十年代的常德。
歐陽老師後來去了哪裡?安蜜又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的手稿沒有答案。可是一些很小的畫面一直留著:燙著頭髮、說著江浙上海口音的女老師,一間有些「畫味」的房間,寺廟外的水田,還有那個叫安蜜的女孩。
所以到了晚年,重新想起甘露寺時,他仍會寫下一句:
安蜜!你在哪裡?!
在真正學畫以前
幾年以後,冉茂芹才真正開始接受美術教育:遇見教他畫鉛筆靜物的劉家楨,進入常德一中的美術組,最後到長沙參加考試,考進廣州美術學院附中。這些都很容易寫進一個畫家的正式年表。
甘露寺的記憶卻發生在所有「正式開始」以前。那時他只是跟著母親住在一座寺廟改成的小學裡,遇見了一位與眾不同的老師,聽說她是一個畫家。
那是不是他的藝術啟蒙?他到了晚年仍然不敢確定。最好的答案,或許仍然是自己的那一句:
真的找不到源頭了。
有些開始本來就沒有清楚的日期。只是童年裡遇見一個人,走進一間房,覺得那裡有一點不同,然後把那種感覺記了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