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湖南少年時代
第 6 篇

烈士街完小:在戰爭記憶旁長大的童年

回到常德,冉茂芹在烈士街完小重新走向讀書與畫畫。這條街承載著常德會戰的記憶,也是他藝術道路悄悄開始的地方。

2026 年 9 月 5 日手稿+口述
冉茂芹《常德會戰》油畫色彩小稿:戰火中守軍在城牆與瓦礫間激戰的場面
冉茂芹為大型敘事油畫《常德會戰》所作的色彩小稿,2019 年。這件大尺幅作品最終未能完成。

離開桃源鄉下之後,冉茂芹跟著母親回到常德。

師姑潭的稻田、小河、水車和表兄弟,逐漸變成另一段生活。

新的日子,開始在一所小學裡。

常德市烈士街完全小學。

母親皇甫道安後來在那裡教書。冉茂芹也在那裡念完小學,他們甚至住在學校裡。

多年以後,冉茂芹回頭整理自己的童年時,烈士街完小不只是一所學校。那裡是母親重新建立生活的地方,是他第一次正式上美術課的地方,也是一個孩子從鄉村回到城市、重新走向讀書和繪畫的地方。

而這所學校所在的街道,本身又帶著上一代人的戰爭記憶。

母親重新找到了一份工作

從桃源鄉下回到常德時,皇甫道安還沒有固定工作。丈夫遠在台灣,兩個年幼的孩子需要照顧,她只能重新開始。

冉茂芹記得,母親先參加過會計方面的訓練,又去報考小學代課教師的培訓。後來,她考上了,進入常德市烈士街完小教書。

對這個家庭而言,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折。在桃源鄉下時,他們寄居在親戚家;到了常德,母親終於有了一份自己的工作,孩子也重新進入學校。一家人的生活,開始慢慢有了固定的形狀。

學校也是家

烈士街完小不只是冉茂芹每天去上課的地方。因為母親在學校任教,他們也住在學校裡。

於是,課室、教師宿舍、校園和家之間,沒有非常清楚的界線。上課的老師,也是每天生活裡會遇見的大人;老師的孩子,就是一起玩的夥伴。放學以後,學校也並沒有真正「關門」,那仍然是他們生活的地方。

冉茂芹後來回憶這段歲月時,記住的不只是自己坐在課室裡念書。他也記得母親備課,記得老師們的辦公桌,也記得自己還是孩子時,就會幫母親做一點教學上的事情。

母親教低年級學生時,有時前一天晚上需要準備小黑板。冉茂芹會替她在黑板上畫:

三個蘋果。
再加四個蘋果。
一共有幾個?

那時候,他大概還沒有想過這和自己將來成為畫家有什麼關係。只是母親需要一張圖,他就畫。

烈士街為什麼叫「烈士街」?

很多年後,冉茂芹談起這所小學時,很快又談到了這條街的名字。

他的記憶指向抗日戰爭時期的常德會戰。晚年口述時,他對戰役的確切年份和部隊番號已經記不準,自己也說過這些細節「要查」。

根據現存史料,常德會戰發生於 1943 年。守衛常德城的主力是國民革命軍第七十四軍第五十七師,師長余程萬。約八千名守軍在城內與日軍激戰多日,傷亡極為慘重,第五十七師幾近全軍覆沒。常德城一度失守,之後中國軍隊反攻,重新收復常德。

戰後,常德開始修建紀念陣亡將士的公墓、紀念塔、紀念堂等設施。今天仍保存的紀念塔上刻有「陸軍第七十四軍五十七師抗日陣亡將士紀念塔」等文字,紀念在常德會戰中犧牲的守城官兵。

冉茂芹記得,紀念碑和墓園裡刻著許多陣亡將士的名字,也有國民政府重要人物留下的題字。在他的記憶中,「烈士街」這個名字,就和這一整套戰後紀念緊密連在一起。

對他而言最清楚的,不是晚年已經模糊的部隊番號,而是:他讀小學、生活的那條街,就在常德這段戰爭記憶旁邊。

一個孩子生活在戰爭之後

常德會戰並不是冉茂芹能夠清楚記得的一場戰爭。等到他在烈士街完小讀書時,戰鬥已經結束,但留下來的痕跡仍然存在於城市裡。

街道的名字。

陣亡將士公墓。

紀念塔。

墓碑上的名字。

以及大人談到守城部隊時的記憶。

孩子每天經過這些地方,未必天天想到戰爭。就像住在一條叫「烈士街」的街上,也不會每天追問「烈士」究竟是誰。

但歷史就在那裡。上一代剛剛經歷過戰火,下一代已經開始在同一座城市裡念書、遊戲、做功課。兩者之間,其實只隔了很短的時間。

多年後,他曾想把常德會戰畫下來

也正因為從小生活在這段戰爭記憶旁,常德會戰並沒有只停留在冉茂芹的童年回憶裡。成為畫家多年後,他曾計畫以常德會戰為題,創作一幅大型敘事性油畫。

為了準備這件作品,他查閱了大量與戰役有關的資料,研究人物、軍服、戰場環境和事件經過,也畫了幾幅色彩小稿,嘗試處理畫面的構圖、人物關係與整體氣氛。

但這是一項需要長時間投入,也需要相當體力與精力的大型創作。等到他真正著手整理這個題材時,年事已高,最終未能完成原本構想中的大尺幅作品。留下來的研究資料和色彩小稿,則記錄了他晚年仍想以繪畫重新面對常德這段歷史的心願。

從鄉下孩子重新變成學生

回到常德以後,冉茂芹的生活和師姑潭完全不同。

在師姑潭,他下田、插秧、割稻、抓魚、抓青蛙、跟著漁夫跑。

到了烈士街完小,他重新坐回課桌前。

讀書。

寫字。

做作業。

上美術課。

這種變化,後來成為他人生一個很重要的轉折。如果一直留在桃源鄉下,他的人生也許會像那些表兄弟一樣,逐漸成為真正的農村孩子。可是母親回到常德,成為老師,也把他重新帶進了學校。

從這裡開始,讀書又成了他生活的主軸。

第一次正式上美術課

冉茂芹對小學美術課究竟教過什麼,晚年其實已經記不清楚。

他自己寫:

美術課上些什麼完全沒有印象。

這句話很誠實。他沒有因為自己後來成為畫家,就把童年的每一堂美術課都重新塑造成「藝術啟蒙」。

他真正記得的是一些零散的事情。比如老師教過鉛筆靜物畫,比如自己開始畫人物,又比如有一幅畫後來聽說還參加過常德市的美術展覽。

這些記憶後來逐漸匯成他最早的藝術經驗。但在當時,畫畫還只是學校生活的一部分。

劉家楨老師

烈士街完小的美術老師劉家楨,是冉茂芹多年後仍然記得的人。

劉老師並不是美術科班出身。他早年曾在軍隊做無線電通訊工作,後來靠自學畫畫,成為學校的美術老師。

冉茂芹記得他長得很英俊,也很有文化。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教孩子畫畫。

鉛筆靜物。

人物。

一些基礎的造型方法。

多年以後,冉茂芹成為職業畫家,回頭看自己最早的美術教育,仍然會提到這位並非專業美術院校畢業的小學老師。

有時候,一個人的第一位老師並不一定知道,自己教的孩子將來會走多遠。

梅寒馨老師

他的班主任梅寒馨,也是冉茂芹一直沒有忘記的老師。

她和劉家楨以及母親皇甫道安,都在同一所學校裡工作。對年幼的冉茂芹而言,他看到的首先是一群老師:他們批改作業、照顧學生、住在學校,也彼此幫忙。

很多年後再回頭看,他才理解這些成年人各自背後也有複雜的人生。而梅老師日後和劉老師的故事,在他的記憶裡又成為另一段很溫暖、也很感傷的往事。

只是那時候的他還是孩子。老師就是老師。

一篇沒有寫完的《我的母親》

小學畢業班時,梅寒馨老師曾經給學生出過一個作文題:

《我的母親》。

很多年後,冉茂芹重新回到湖南,去看已經年老的劉家楨和梅寒馨。梅老師已經九十歲左右,身體衰弱,甚至無法下樓。

到了晚年真正開始寫回憶錄時,他終於寫了一篇《我的母親》。他甚至在手稿裡對梅老師說:

我還欠你布置的小學畢業班的作文題:《我的母親》呵。

從小學的一道作文題,到一個八十多歲老人重新拿筆寫母親,中間隔了幾十年。

有些功課,真的可以晚很多年才交。

第一幅記得的創作,也在這裡開始

烈士街完小還留下了另一件對冉茂芹藝術生涯很有意思的小事。

小學高年級時,他畫過一幅人物畫。

冬天。

一對老夫婦穿著棉衣,走在街上。

手裡提著取暖用的烘籠。

他們要去參加冬季識字班——「冬學」。

後來聽說,這張畫還參加過常德市的美展。幾十年以後,他把它稱為:

我的第一張創作《上冬學》。

至於畫面究竟有多少是自己想像、多少來自老師提供的範本,他自己也坦白說記憶已經模糊。

但重要的是,他已經不只是畫一個蘋果、一個杯子,而開始嘗試用人物去講一件事情。

母親、學校和畫畫

如果從後來的藝術家冉茂芹往前追,很容易去尋找那些著名的老師。

廣州美術學院。

專業素描訓練。

油畫。

後來認識的教授和畫家。

但再往前一點,其實有一個更小的起點。

是一所小學。

一個當小學老師的母親。

晚上需要替低年級學生準備的小黑板。

三個蘋果,加四個蘋果。

還有一位靠自學成為美術老師的劉家楨。

他們都不是藝術史上的大人物,卻構成了一個孩子最早接觸畫畫的環境。

在烈士街長大

「烈士街」這個名字承載著常德會戰的記憶,但對童年的冉茂芹來說,它首先是生活的地方:母親的教室、自己的課桌、教師宿舍、一起玩的孩子、暑假偷偷去河裡游泳,還有第一次認真拿鉛筆畫東西。戰爭留下的紀念和孩子的日常,就這樣存在於同一條街上。

從師姑潭回到常德,他的人生也在這裡轉了方向。母親在烈士街完小找到穩定的工作,他重新回到學校,從學生慢慢成為一個喜歡畫畫的孩子;後來考進常德一中,再走出湖南接受專業美術教育。

許多年後,當他計畫以常德會戰創作大型敘事油畫時,童年所熟悉的這段城市記憶又回到了創作中。他查閱資料、研究人物與戰場環境,也畫了幾幅色彩小稿。雖然因年事已高,最終未能完成原本構想中的大尺幅作品,但這也說明,烈士街對他而言不只是一個童年住過的地名,也是一直留在記憶中的一段常德歷史。

而他自己的藝術道路,也正是在這所小學裡悄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