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早年曾為母親畫過一幅肖像。
在後來出版的油畫作品集中,他為這幅畫寫下一段關於母親的文字。開頭很簡單:
母親名皇甫道安,湖南桃源縣人。
接下來寫的,卻幾乎濃縮了母親的一生。
求學。
婚姻。
抗戰逃難。
1949 年的夫妻分離。
土地改革。
一個深夜裡的師姑潭。
以及多年後,病床前母親突然問他的一句話:
茂芹,媽媽偉不偉大?
從周南女中到上海大夏大學
皇甫道安出生在湖南桃源的一個讀書人家庭。
皇甫家在常德也經商並有房產。外祖父喜歡讀書,家中曾收藏不少古籍。
冉茂芹在另一份回憶手稿中提到,家裡曾有原版《二十四史》,後來在土地改革期間被燒掉。不過他也特別在旁邊註明,這件事「未及調查」。
在母親的家族裡,還有一位更不尋常的長輩。
冉茂芹的父親冉鵬,在一封 1963 年輾轉寄到的家書中,向冉茂芹的兄長冉茂華提起母親的外祖父何來保。
他對何來保的評價是:
清末常德革命殉國最有學問最年輕的一個!
何來保與戊戌變法先烈譚嗣同是摯交,1900 年庚子年,死於反清的自立軍起義。
皇甫道安年輕時受過相當好的教育。
她中學就讀長沙周南女中。
後來,為了逃避家中安排的婚事,她去了上海,進入大夏大學讀書。
在上海,她與冉鵬結婚,此後離開了學校。
抗日戰爭期間,一家人又隨著鄉親躲避日軍,輾轉前往重慶。
在為母親肖像所寫的文字中,冉茂芹用「我們兄弟姐妹六人」來概括這個大家庭。依目前家族資料整理,冉鵬共有六名子女,其中冉茂薰為第一任妻子所生;另有一名孩子在抗戰逃難期間夭折。
戰爭結束之後,一家人的生活並沒有因此安定下來。
1949 年,又一次更長久的分離開始了。
1949 年,父母從此分隔兩岸
1949 年,冉鵬去了台灣。
他原本以為,自己先到台灣安頓下來,之後還能返回大陸接妻兒。
但到了台灣以後,情勢已經不允許他返回。
夫妻兩人從此分隔兩岸。
冉茂芹後來在母親肖像的文字裡寫:
從此父母分隔兩岸,至死未得見面。
家裡的孩子也逐漸分散。
較年長的孩子留在常德。
皇甫道安則把年幼的冉茂芹和冉茂莘帶在身邊。
丈夫不在。
孩子需要照顧。
她必須重新找出一條生活的路。
1950 年,帶著兩個兒子投靠弟弟
皇甫家原本在常德有生意,也有房產。
共產黨進城之後,皇甫道安的父母覺得城裡局勢太動盪,搬到了桃源鄉下。
1950 年前後,皇甫道安也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冉茂芹和冉茂莘——到桃源鄉下投靠弟弟。
他們住在三陽港一帶。
附近就是冉茂芹後來反覆寫到的師姑潭。
他的舅舅原本在城裡讀過書,也做過會計一類的工作,並不是熟悉農事的人。
但家裡在鄉下還有幾畝田。
冉茂芹在手稿裡直接稱舅舅是:
小地主。
土地改革開始後,舅舅被農會抓去。
用繩子捆住。
吊起來打。
逼他交代家裡還有沒有金銀財寶。
冉茂芹後來回憶:
我們那時候已經家道中落了。
外婆投水
土地改革帶來的恐懼很快進入這個家庭。
皇甫道安的母親受到驚嚇,最後投水身亡。
對皇甫道安來說,那時丈夫已經遠在台灣,自己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住在鄉下,弟弟又遭到鬥爭。
現在,母親也死了。
冉茂芹早年的回憶只留下很簡短的一句:
母親被驚嚇無言。
沒過多久,皇甫道安自己也走向了水邊。
半夜,母親不見了
那天半夜,年幼的冉茂芹突然醒來。
他伸手去摸睡在身旁的母親。
摸不到。
母親不在床上。
他立刻叫醒舅舅。
舅舅很快察覺不對,點起火把,拿著竹竿往水邊趕。
火把照向水面時,他們看到一個人仍然浮在水中。
是皇甫道安。
舅舅一邊趕過去,一邊喊:
姐姐!
他用竹竿把姐姐救了上來。
冉茂芹後來一直記得舅舅抱著她哭:
姐,你不要糊塗啊!
母親最後醒了過來。
很多年以後,冉茂芹仍然記得那一晚的幾個畫面:
空掉的床鋪。
黑夜。
火把。
水面。
以及舅舅喊「姐姐」的聲音。
「一定是觀世音菩薩來救她了」
皇甫道安後來告訴兒子,那一夜,她自己也記得一個景象。
冉茂芹在母親肖像的文字中寫:
那次她看見水底好亮堂,一定是觀世音菩薩來救她了。
後來,她一直留著一張印有觀音坐像的香煙長盒包裝紙。
她把它貼在小學簡易木樓宿舍的柱子上。
多年來都沒有取下。
在冉茂芹的記憶裡,母親對那張觀音像有一種很直接的感情。
因為她相信,自己那一夜能夠活下來,是有人把她從水裡帶了回來。
在鄉下,靠一雙手生活
被救回來之後,日子仍然要過。
皇甫道安沒有固定收入。
她會裁衣服。
於是開始替附近的農民做衣服。
那時沒有縫紉機。
全靠手工裁剪、手工縫製。
冉茂芹記得,母親會帶著他到農戶家裡做衣服。
農家吃什麼,他們就跟著吃什麼。
她用自己的手藝換來一些生活所需。
孩子則跟著表兄弟做農活、抓魚、抓蝦、抓泥鰍、砍柴。
這是母子幾人在桃源鄉下生活的一部分。
回到常德,申請做小學教師
後來,皇甫道安帶孩子回到常德。
她需要一份能夠長期維持生活的工作。
她參加過培訓,也參加教師考試,最後成為小學教師。
冉茂芹在母親肖像的文字中只用一句話概括:
孩子長大,分散各地,母親申請做小學教師,帶我與弟弟在身邊,艱苦度日。
母子後來住進常德市烈士街完全小學。
冉茂芹也重新進入學校。
他在那裡遇到劉家楨、梅寒馨等老師,也開始真正接觸畫畫。
後來進入常德一中、參加美術組,再離開湖南接受專業美術教育。
在他成為畫家以前,母親先把一個可以讀書的生活重新建立了起來。
她其實一直體弱多病
皇甫道安並不是一個身體強健的人。
冉茂芹寫道:
她體弱多病,多次開刀,曾在課室講台暈倒。
但她仍然長期做小學教師。
收入不高。
自己要養家。
有水災時,她還會拿出微薄的工資去救濟災民。
對孩子,她留下的也是一些很平常的教導。
冉茂芹記得母親告訴他:
寫字要端正。
還要:
文從字順。
以及:
以忠厚為人之本。
這些話,他後來一直記得。
盼來的卻是父親去世的消息
夫妻分隔之後,皇甫道安一直沒有再見到丈夫。
冉茂芹在手稿裡寫:
盼啊盼啊,到 1978 年,我們盼來的卻是父親在台北去世的噩耗!
冉鵬 1978 年在台北去世。
兩人從 1949 年分開,到冉鵬去世,始終沒有再見面。
1980 年,皇甫道安獲准前往香港。
五年後,弟弟陪她到了台北。
她終於站在丈夫的墓前,舉香祭拜。
她見到的已經不是離別多年的丈夫,
而是他的墓。
再過四年,皇甫道安與大女兒一家,以及冉茂芹一家,都遷居台北。
一家人終於生活在同一個地方。
但不久之後,她病倒了。
「茂芹,媽媽偉不偉大?」
家人把皇甫道安送到基隆長庚醫院檢查。
醫生告知,她已經出現器官衰竭。
冉茂芹後來承認,自己當時工作很忙,一開始並沒有真正意識到母親的病情有多嚴重。
有一次,他去看母親。
她的雙手很冰冷。
他坐在旁邊,不停替她搓揉雙手。
就在那時,母親突然問他:
茂芹,媽媽偉不偉大?
冉茂芹愣住了。
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最後他說:
我們不要用偉大,妳是了不起的榜樣……
母親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拍拍他的手背。
「我的偉大的母親啊」
皇甫道安去世後,在基隆舉行了簡單的治喪會。
冉茂芹寫:
我哭得差點噎到。
在母親肖像的文字裡,他直接對母親說:
媽媽,妳度過多少苦難!
他想到她微薄的工資。
想到她還曾拿自己的錢救濟水災難民。
想到她教自己寫字要端正、文章要文從字順,也要以忠厚待人。
最後,他寫下:
我的偉大的母親啊。
這一次,他終於用了母親曾經問過他的那兩個字。
「他們會有說不完的唐詩宋詞」
母親去世後,家人重新修整了冉鵬的墓。
他們打開父親的棺木,把皇甫道安的骨灰罈放了進去。
冉茂芹在手稿中寫得很清楚:
放在父親的肩旁。
然後他寫下整篇文字的最後一句:
他們會有說不完的唐詩宋詞……
兩個年輕時都讀過書的人,在 1949 年被分隔兩岸。
此後近三十年沒有再見。
妻子獨自把孩子帶大。
丈夫最後死在台灣。
多年後,她才第一次站到他的墓前。
再後來,孩子們把她的骨灰放在丈夫肩旁。
冉茂芹沒有再多寫什麼。
只有一句:
他們會有說不完的唐詩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