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湖南少年時代
第 4 篇

師姑潭:我和大自然很早就有了約會

父親遠去、家庭離散,但六、七歲的冉茂芹在師姑潭記下了最早的自然記憶——小河、稻田、釣鱉的漁夫與夏天的水車。

2026 年 9 月 5 日手稿+口述
冉茂芹 2006 年油畫:丘陵間的農舍、樹林與前景的田野
冉茂芹,油畫,41 × 31.5 cm,2006 年。此為畫家日後所繪的鄉村農舍與田野,於此作為師姑潭一帶鄉間情境的參照,並非當年實景的紀錄。

冉茂芹晚年整理童年回憶時,曾經笑著說了一句話:

我和大自然很早就有了約會。

這個「約會」開始的地方,是湖南桃源的師姑潭。

他說,自己六、七歲以前的很多事情已經記不清了。1949 年前後住過哪些地方,很多只剩下零碎印象。

真正清楚的童年記憶,是從師姑潭開始的。

那裡有一條小河。

有稻田。

有丘陵。

有牛。

有魚。

有青蛙和烏龜。

也有一群孩子,跟著大人在田裡做事,又趁著空閒跑到河邊和山野裡尋找自己的樂趣。

很多年以後,冉茂芹成為畫家。

而在真正開始接受美術訓練以前,師姑潭已經給了他一段非常具體的自然經驗。

從常德到桃源鄉下

冉茂芹的母親皇甫道安出生在湖南桃源的一個讀書人家庭。

皇甫家並不只生活在桃源鄉下。

家族在常德也經商並有房產,外祖父喜歡讀書,家裡曾收藏不少古籍。冉茂芹後來回憶,皇甫家過去有相當濃厚的讀書傳統。

1963 年,父親冉鵬從台灣輾轉寄回的一封家書中,也曾對長子冉茂華談起皇甫家的上一代。

他提到皇甫道安的外祖父何來保,稱他是:

清末常德革命殉國最有學問最年輕的一個!

依冉鵬信中的說法,何來保與戊戌變法先烈譚嗣同交好,後來在 1900 年庚子年的反清自立軍起義中遇難。

這是冉鵬留在家書中的家族記述,也讓我們看到,皇甫家的讀書傳統與晚清湖南知識分子的政治環境之間,可能有更深的聯繫。

到了 1949 年前後,這個家庭原有的生活開始改變。

冉茂芹的父親去了台灣。

皇甫家在常德原本有生意,也有房產,但共產黨進城後,皇甫道安的父母覺得城裡局勢太動盪,便離開常德,回到桃源鄉下生活。

皇甫道安則帶著兩個年幼的兒子——冉茂芹和弟弟冉茂莘——到桃源鄉下投靠自己的弟弟。

年長的兄姐仍留在常德。

對六、七歲的冉茂芹來說,這並不是他能夠理解的一場歷史變動。

他只是跟著母親,從熟悉的城市生活走進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記憶從師姑潭開始

師姑潭位於湖南桃源三陽港一帶。

皇甫道安的弟弟一家就住在附近。

冉茂芹記憶中的師姑潭,是一個典型的湖南丘陵農村。

小河從上游蜿蜒而下。

兩岸是一層一層的稻田。

河水流到外婆家附近的山腳,水勢變緩,積成一個比較深的潭,再越過木樁築成的河壩,彎彎曲曲地往三陽港方向流去。

舅舅一家住在一座依山傍水的木瓦大院裡。

院子中央有一大片平整的地坪,收成時用來曬穀。

前面有穀倉。

有牛舍。

幾戶人家共同住在院子裡。

舅舅一家住的是其中的偏房。

皇甫道安便帶著冉茂芹和冉茂莘,和弟弟一家住在一起。

那時候,冉茂芹大約六、七歲。

多年以後,他自己寫:

1949 年開始的記憶,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一個原本不會種田的舅舅

舅舅原本並不是農民。

他念過書,在城裡做過職員、會計一類的工作,也喜歡打籃球。

家裡在鄉下還有幾畝田,但舅舅自己並不擅長農事。

冉茂芹甚至記得,舅舅比較會做的,大概只是放牛。

土地改革以後,原來的生活方式已經不能繼續。

一家人必須真正依靠土地生活。

大人要學著插秧、耕田。

孩子也跟著學。

對那個年紀的冉茂芹來說,家庭正在經歷的事情他未必完全明白。

但田野、河流和每天要做的農活,卻變成了非常具體的生活。

也正是在這裡,他開始留下自己最清楚的童年記憶。

七、八歲的孩子也要下田

冉茂芹和表哥、表弟都只有七、八歲,就開始跟著村裡真正的農民下田。

插秧。

割稻。

做農活。

但很有意思的是,幾十年後回想這些事情,他並沒有首先說「苦」。

他反而說:

今天回憶起來,也不覺苦,倒是剩下不少有趣的畫面。

對成年人來說,那是一家人生計的一部分。

對孩子來說,田野同時也是一個巨大的遊樂場。

抓魚、抓青蛙、抓烏龜

師姑潭的水,幾乎貫穿了冉茂芹整個鄉下童年。

農忙之外,他和表兄弟們會抓魚。

抓青蛙。

抓烏龜。

到山上砍柴。

也會去找蘑菇。

季節變了,玩的東西也跟著變。

秋天稻子收割後,河水和池塘的水位逐漸降低。

原本藏在水裡的魚蝦、水生動物,也變得更容易被孩子發現。

村子周圍的農家,門前往往還有自己的水塘。

而每年秋後,有一種人特別能吸引孩子們的注意。

那就是專門釣鱉的漁夫。

跟著釣鱉漁夫跑遍村子

冉茂芹對釣鱉漁夫的記憶非常鮮明。

只要有這樣的漁夫來到村子,孩子們一發現,就會跟在後面。

漁夫帶著一支特別的釣竿。

上面有轉盤、小輪、鉛錘和小鉤。

到了池塘邊,他並不急著下鉤。

先看。

再聽。

判斷這個塘裡到底有沒有鱉。

如果覺得有,他才坐下來。

接下來的動作,在孩子眼裡簡直像表演。

漁夫把褲管捲起來,用手拍打大腿內側。

一下。

一下。

發出空空的聲音。

冉茂芹記得,大人說鱉的性情好奇。

聽到聲音,會慢慢把頭從水裡探出來。

漁夫就在等這一刻。

只要看到動靜,魚線一甩。

鉤子落下去。

往往十有八九能中。

孩子們就在旁邊看。

一個水塘看完,再跟著去下一個。

穿過村子。

繞過田埂。

跑到另一口塘。

一路嬉笑。

對多年後的冉茂芹來說,這仍然是師姑潭秋天最有趣的畫面之一。

沒有手錶,就用一隻罐子計時

師姑潭的水除了可以玩,也是農田的命脈。

初夏如果長時間不下雨,正好又碰上早稻需要水的時候,農民就必須從潭裡把水送到較高的田裡。

河岸邊會架起一座座水車。

水車很長,一頭伸入水中,一頭架到高處。

農民站在架子上,用雙腳不停踩動踏板。

木製的葉片一格一格把低處的水帶上來,再倒進高處的水槽或水坑裡。

這是一件很耗體力的工作。

所以大家必須輪班。

可是那時候,鄉下哪有人人都有手錶?

農民想出了一個很簡單的辦法。

在水車出水口附近放一個小口的罐子。

水車不停轉動時,水滴也會一滴一滴落進罐子裡。

滴。
滴。
滴。

等到罐子裝滿,就是一輪時間到了。

而守著那個罐子的,往往就是孩子。

冉茂芹記得,他們會一直盯著水位。

罐子快滿了。

再一點。

終於滿了。

孩子立刻大叫:

滿了!滿了!換人了!

大人就停下來。

另一批人接上去。

孩子站在旁邊,儼然像個小小的指揮官。

踩水車也可以成為一場「盛會」

如果只從工作本身來看,踩水車是很辛苦的。

初夏炎熱。

農夫打著赤膊。

兩條腿不停踩。

一踩就是很長時間。

為了遮太陽,水車上方有時還要撐起白布。

可是冉茂芹記住的,不只是辛苦。

他記得大家唱歌。

有人唱一句。

另一邊的人接一句。

一邊踩,一邊對唱。

還會互相笑罵。

孩子在旁邊守著那個滴水的罐子。

大人踩著水車。

河水一格一格被送上田岸。

歌聲、笑聲和水車的聲音混在一起。

多年以後,他形容那個場面時,用了一個很特別的詞:

盛會。

原本是為了對付乾旱不得不做的苦工,在一個孩子眼裡,卻變成一場熱鬧的集體活動。

秋天,要把公糧送進縣城

到了秋天,又是另一種生活。

割稻。

收成。

然後送公糧。

冉茂芹記得,他和表哥也要幫忙。

糧食裝進布袋。

用擔子挑起來。

再往縣城走。

對年紀還小的孩子來說,那段路並不輕鬆。

走一段。

休息一下。

再挑起來。

再走。

一路停很多次,最後才把糧送到。

他也記得大院裡那些真正的農家好手。

盛家的「毛六爺」、「色八爺」、「九哥爺」等人,都是非常能幹的農民。

有些壯實的成年人,一副擔子甚至能挑起兩百斤。

對一個孩子來說,那幾乎是不可思議的力量。

一顆滷蛋,也捨不得自己吃

鄉下生活也讓年幼的冉茂芹很早就懂得食物的分量。

過年期間,他有時候會去別的農戶家幫忙做農活。

做完事情,人家會留他吃飯。

過年時的飯菜,比平日好一些。

有滷蛋。

有滷肉。

但冉茂芹記得,自己常常捨不得全部吃掉。

他會把滷蛋、滷肉留下來。

帶回家給母親。

這只是他口述中一個很小的細節。

沒有什麼戲劇性的事件。

但也正因為如此,反而保留了那個年代一個孩子很真實的生活感:

一塊肉。

一顆蛋。

都不是理所當然的東西。

吃到好東西時,第一個想到的,是帶一點回家。

「我和大自然很早就有了約會」

多年後,冉茂芹重新整理自己的人生時,知道師姑潭並不是一段單純快樂的童年。

父親已經去了台灣。

一家人被迫分開。

母親娘家又遭遇土地改革。

大人面對的是非常沉重的現實。

可是孩子的記憶有自己的選擇。

六、七歲的冉茂芹保存下來的,除了家庭的傷痛,還有另外一個師姑潭。

那裡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

河岸是一層一層的稻田。

秋天有釣鱉的漁夫。

夏天有水車。

水車旁有一隻慢慢被滴滿的小罐子。

農人一邊踩,一邊唱歌。

孩子守著罐子,等著大喊:

換人了!

還有魚。

青蛙。

烏龜。

蘑菇。

柴火。

泥巴。

稻穀。

這些都是他最早認識世界的方式。

那時的他當然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成為畫家。

也不知道幾十年以後,自己會用一生去觀察人物、土地、樹木、山川和光線。

他只是跟著表兄弟在田野裡跑。

跟著農民下田。

跟著漁夫去看鱉。

蹲在水車旁邊看水一滴一滴落進罐子。

但到了晚年,他重新想起這一切,給了那段童年一個很好的名字:

我和大自然很早就有了約會。

也許對一個後來成為畫家的人來說,真正最早的美術課,並不一定發生在教室裡。

在學會拿畫筆以前,他已經先學會了看。

看河水怎麼轉彎。

看稻田怎麼隨季節改變。

看漁夫如何等待水面的一點動靜。

看農人的腿怎麼踩動水車。

看一滴水,怎麼慢慢把一隻罐子裝滿。

那些畫面當時只是童年。

很多年以後,才成為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