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桃源鄉下回到常德以後，冉茂芹的生活又從田野回到了城市。
母親皇甫道安也逐漸站穩了腳步。
她原本只是代課老師，後來成為正式的小學教師，在常德市烈士街完小教書。
一家人也住進了學校。
對孩子來說，學校既是上課的地方，也是生活的地方。身邊一起長大的，也多半是學校老師的孩子。
而到了夏天，大人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這群孩子偷偷跑出去玩水。
暑假一到，孩子就往水邊跑
五十年代初的那幾年，每到學校放暑假，冉茂芹和烈士街附近幾個孩子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去河邊玩水。
常德城邊有河。
城外也有水道和城河。
對一群小學生來說，夏天天氣熱，能夠下水玩，幾乎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有吸引力。
大人當然擔心。
那時沒有今天這樣的游泳池和安全設施。
孩子們去的都是天然水域。
有些地方淺。
有些地方深。
下過雨以後，水位還會突然改變。
每年也都有孩子因為玩水出事。
皇甫道安既是老師，也是母親，自然知道這些危險。
可是孩子哪裡會因為大人擔心，就真的不去？
冉茂芹晚年回憶，五十年代初的暑假，他和烈士街附近幾個孩子常常跑去河邊戲水。
大多數時候，都是高高興興地回家。
直到有一次，事情差一點完全不同。
三個孩子找到了一段沒人的河
那一天，一共有三個孩子。
他們來到城河邊一段比較偏僻、沒有人的地方。
沒有人管。
也沒有大人在旁邊。
正適合下水。
但那之前剛下過大雨。
平常熟悉的河水已經變了。
整條城河一片渾濁。
三個孩子還是下去了。
水裡不遠處，有一艘小木船。
那是當時常德很常見的一種雙槳小船。
冉茂芹記得，城外的農民有時會划著這種船進常德城，收集城裡人家的糞肥，再運回鄉下作為農田肥料。
孩子下水以後，大概也把那艘船當成了一個可以靠近的目標。
可是很快，他們就發現不對了。
腳踩不到地了
身體開始浮起來。
雙腳往下伸。
卻踩不到河底。
這時候，三個孩子才真正害怕起來。
原來水比他們想像的深。
大雨過後，河裡又是一片渾濁，根本看不見下面。
岸邊也沒有大人。
一開始只是玩水。
突然變成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到岸上的恐慌。
冉茂芹是三個孩子裡最小的一個。
慌亂之中，他抓到了前面那個孩子的腳後跟。
那大概是當下唯一能抓到的東西。
可是對另一個孩子來說，自己的腳突然被人在水裡死死抓住，同樣可怕。
於是對方不停地踢。
想把他甩掉。
一個拼命抓。
一個拼命踢。
冉茂芹後來只用一句很簡單的話形容當時：
我驚恐極了！
終於爬回岸上
到底三個孩子在水裡折騰了多久，冉茂芹沒有寫。
他也沒有把這件事變成什麼驚險的英雄故事。
最後只有一句：
終於，爬上岸了。
三個人都活著。
都上岸了。
然後互相看著對方。
沒有誰需要說什麼。
剛才還興高采烈地下河玩水，現在三個孩子大概都知道，自己差一點闖了大禍。
冉茂芹記得他們當時的樣子：
互相瞪著，頭髮都直直豎起來了！
這句話很像一幅漫畫。
三個全身濕透的小孩站在河岸上。
你看我。
我看你。
每個人都被嚇得不輕。
頭髮好像真的全豎起來了。
回家以後，大概什麼都沒有說
冉茂芹的手稿沒有寫他們回家以後發生什麼。
母親知不知道？
三個孩子有沒有挨罵？
他們是不是乾脆什麼都沒告訴大人？
這些，他都沒有留下記錄。
因此很多年以後，也沒有必要替他補上一個答案。
留下來的，就是那一段渾濁的河水。
那一艘雙槳小木船。
腳底突然踩不到東西的感覺。
以及在驚慌之中，死死抓住另一個孩子腳後跟的那隻手。
孩子大概很快又會恢復原來的生活。
暑假照樣過。
第二天說不定又出去玩。
但有些瞬間，就這樣留在記憶裡七十年。
人生關鍵時刻，總有人拉一把
冉茂芹晚年回想自己的一生，常常會想到一件事：
在一些真正關鍵的時刻，總有人出現，拉了自己一把。
有時候，那個人甚至未必知道，自己的動作後來改變了另一個人的命運。
童年這次落水，就是其中一個很早的例子。
在渾濁的河水裡，冉茂芹的腳已經踩不到底。
他慌亂中抓住了前面那個孩子的腳後跟。
對方當時當然也嚇壞了，還拼命把腳往外踢。
兩個孩子都只是在想辦法自救。
可是多年以後再回頭看，冉茂芹仍然會記得：
在自己快要沉下去的時候，前面正好有一個人。
有一隻腳可以讓他抓住。
最後，三個孩子一起回到了岸上。
這種「在關鍵時刻有人拉一把」的情形，後來在人生裡還出現過。
很多年後，胡一川也拉了他一把
再往後幾年，冉茂芹走到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關口。
那一次不是河水。
而是報考專業美術學校。
因為家庭出身和父親在台灣的背景，他能不能被廣州美術學院附中錄取，一度有很大的疑問。
在他的晚年回憶裡，當時負責招生的人把他的作品和照片拿給胡一川看。
胡一川看了作品，又看了那張年紀很小的學生照片，說了一句：
還是一個孩子嘛。
最後，他被錄取了。
對冉茂芹來說，這句話改變了自己後來的人生。
如果沒有那一次錄取，他也許還是會繼續畫畫。
但是，他自己也說過，沒有那段正規的專業訓練，很難走到後來的程度。
所以到了晚年，他回想這些事情時，常常把注意力放在那些人生交叉口上。
不是只想：
我是怎麼走過來的？
也會想：
那時候，是誰剛好拉了我一把？
有時是一個一起落水的小孩。
有時是一位願意替一個少年作出決定的美術教育者。
事情發生的當下，誰也不會想到幾十年以後。
但人走得夠遠了，再回頭看，就會知道有些很小的動作，真的會改變一個人的方向。
「水，與我糾纏一生！」
冉茂芹在 2021 年寫下這段童年往事時，最後沒有談生命危險，也沒有寫什麼大道理。
他只留下六個字：
水，與我糾纏一生！
童年的師姑潭是水。
常德城河是水。
後來離開湖南，走過不同城市和風景，水也一次次出現在他的生活與觀看之中。
但如果回到最早的那個夏天，他還不是後來的畫家冉茂芹。
只是一個年紀最小、突然發現腳踩不到河底的小男孩。
他在渾濁的水裡慌張地伸出手。
抓住另一個孩子的腳後跟。
對方拼命踢。
他卻不敢鬆手。
最後，三個孩子一起爬上岸。
站在那裡。
互相瞪著。
頭髮直直豎起來。
很多年後，他想起那一幕，大概還是會覺得又可怕，又有點好笑。
但在人生走到後來再回頭看，這件童年小事也有了另一層意思：
有些關鍵時刻，人的命運真的會因為身邊剛好有另一個人，而往不同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