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湖南少年時代
第 2 篇

一個讀書人家庭遇上土地改革

土地改革來到一個重視讀書的家庭。皇甫家被重新劃分,下一代成了農民,而冉茂芹走上了另一條路。

2026 年 9 月 4 日手稿+口述
冉茂芹 1988 年油畫:遠山、稻田與秋收景象
冉茂芹,油畫,53 × 41 cm,1988 年。此為畫家日後所繪的鄉村風景,在此僅作時代與環境的參照,並非本文所述師姑潭或土地改革場景的寫照。

1949 年以後,冉茂芹跟著母親來到湖南桃源鄉下。

父親去了台灣,暫時無法回來。

母親帶著兩個孩子投靠娘家。

他們落腳的地方叫三陽港,範圍再縮小一些,就是師姑潭。

對六、七歲的冉茂芹來說,那裡有小河、有稻田、有牛、有木瓦房,也有一群一起長大的表兄弟。

但對大人來說,師姑潭正處在另一場巨變的中心。

土地改革來了。

而母親的娘家皇甫家,正好站在被重新劃分的那一邊。

一個已經家道中落的讀書人家庭

冉茂芹的母親皇甫道安,出生在湖南桃源。

皇甫家過去並不是普通農戶。

在冉茂芹晚年的回憶裡,母親的娘家是一個重視讀書的家庭。

桃源縣城裡原有一座老宅,是傳統的磚木結構大院。

他的外祖父喜歡古書。

家中曾收藏一套明版《二十四史》,而且不是零散幾冊,而是十多箱。

多年以後,冉茂芹在自己的手稿裡寫道,這批書後來在土地改革時被農會燒毀。

但他也特別在旁邊註明:

此節未及調查。

這是一段由家族長輩傳下來的記憶,而不是他本人能完全證實的事情。

到了他母親出嫁時,皇甫家其實早已不是昔日的光景。

家道已經中落。

城裡的老宅還在,鄉下也剩下一些田地,但家族的經濟基礎已大不如前。

然而,在新的政治分類裡,過去擁有土地本身,就足以決定一個家庭將被放在哪一個位置。

舅舅被劃成了「地主」

冉茂芹跟著母親住進師姑潭時,舅舅皇甫道悅一家住在那裡。

舅舅在鄉下還有一些田。

在冉茂芹的記憶裡,也不過是幾畝瘦田。

但土地改革開始之後,皇甫道悅因此被劃為「地主」。

這個分類與冉茂芹記憶中的舅舅形象,有一種很大的落差。

舅舅並不是一個熟練的農民。

他過去在城裡念過書,做過商號職員或會計。

喜歡打籃球。

不會插秧。

不會割稻。

也不熟悉農村裡大部分的活。

真正要他做農活時,他最會做的大概只是放牛。

可是土地改革並不按照一個人會不會耕田來分類。

家裡有田,就是有田。

土地的數量、過去的家庭背景和財產關係,變成決定政治身分的重要依據。

皇甫家就這樣被放進了一個新的分類系統裡。

「黃金白銀藏在哪裡?」

冉茂芹記得,土地改革進行時,農會曾到舅舅家搜查。

他們認為這樣的家庭應該藏有黃金白銀。

於是破門、翻找。

想找出財物。

對一個孩子來說,他未必完全理解「地主」「階級」這些詞意味著什麼。

但他看得見大人的恐懼。

也看得見原本屬於一個家庭的房屋、土地與物件,突然不再只是私人生活的一部分。

所有東西都可能被重新檢查。

你有多少田?
有沒有藏錢?
以前靠什麼生活?
祖上是什麼人?

這些原本屬於家族歷史的問題,突然都變成政治問題。

從不會種田,到必須成為農民

皇甫道悅的孩子們那時年紀都還小。

冉茂芹和表兄弟們差不多都是七、八歲。

大人不熟悉農活,小孩子卻一天天長大。

於是,孩子們開始跟著真正的農民學。

插秧。

割稻。

放牛。

挑東西。

砍柴。

做各種田裡的事情。

多年後,冉茂芹再回去看這些表兄弟時,最大的感觸之一就是:

他們最後真的變成了農民。

不是名義上的農民。

而是什麼都會做的農民。

會種稻。

會收割。

會養牲口。

會做木工。

甚至會自己蓋房子。

他記得,幾個表兄弟後來連做房子的泥磚都自己準備。

秋收之後,把田裡放水。

牽牛下去一圈一圈踩泥。

等泥巴踩得夠鬆、夠細,再把泥切成一塊一塊。

曬乾。

搬回去。

拿來砌牆。

門窗壞了,自己修。

屋頂需要補,也自己做。

從前一個不會種田的讀書人家庭,在很短的時間裡,下一代便學會了一整套農村生存技能。

冉茂芹看見了另一種人生

這件事情在冉茂芹晚年的回憶裡,有一種很深的感慨。

他和這些表兄弟原本一起生活。

一起在師姑潭跑來跑去。

一起下田。

一起抓魚。

年紀也只差一兩歲。

但是後來,他們的人生慢慢分開了。

冉茂芹回到常德讀書。

之後進入常德一中。

再後來考上廣州美術學院附中,離開湖南,走向藝術。

而留在師姑潭和青家坪的表兄弟,則越來越深地進入農村生活。

多年不見之後,冉茂芹再看到他們,發現他們已經是「完完全全的農民」。

他說起這件事時,語氣裡帶著難過。

他甚至問自己:

如果沒有那些時代的變化,他們是不是也應該讀書?

答案在他心裡似乎很明確。

當然要讀書。

可是他們沒有。

土地改革改變的,不只是土地

對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來說,土地改革最初可能只是一些大人的事情。

有人來開會。

有人搜查房子。

有人被重新分類。

有人失去土地。

但多年後再回頭看,冉茂芹逐漸看清楚:

被改變的並不只是田地的所有權。

一整個家庭的生活方向也跟著改變了。

過去重視讀書的家庭,下一代開始成為農民。

過去在城裡工作的舅舅,被重新定義為「地主」。

孩子們不再以讀書作為自然的下一步,而是很早就進入農田。

一個人的家庭背景,也開始帶有政治意義。

這些改變並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全部完成。

它們更像水一樣,慢慢滲進每一個人的生活。

孩子長大一些,就多做一點農活。

再長大一些,就不再讀書。

幾年以後,原來的生活方式已經不見了。

師姑潭的另一面

但是,冉茂芹對師姑潭的回憶並不只有沉重。

這也是他童年最接近自然的一段時間。

小河從上游流下來,在舅舅家的山腳積成一潭。

兩岸是稻田。

山上有樹。

農戶散落在丘陵之間。

夏天可以下水。

秋天可以抓魚。

乾旱時,大家踩水車灌田。

收割後,又要挑著糧食往縣城走。

大人經歷的是政治和生計。

孩子看到的卻常常是水、泥巴、魚、青蛙、火把和田野。

兩種記憶同時存在。

這也是冉茂芹晚年重新寫師姑潭時很有意思的地方。

他沒有只把那裡寫成一個苦難之地。

他甚至說,自己並不覺得那些農活特別苦。

留下來的,反而有很多有趣的畫面。

表兄弟們留在了那裡

幾十年後,冉茂芹再次回到湖南。

舅舅一家已經從師姑潭搬到附近的青家坪。

表兄弟們自己蓋了房子。

仍然生活在那片土地上。

有一次,他晚上坐車去看他們。

汽車開到鄉下,沒有路燈。

車子再往裡開時,他遠遠看到三個人站在路口。

三兄弟每人手裡舉著一支火把。

在黑暗裡晃著。

等他回來。

他們已經不是記憶裡一起在田間奔跑的小孩。

都是農民了。

一家人為他準備了一桌飯。

明明事先說過他已經吃過晚餐,大家還是什麼菜都沒有動。

啤酒也是特地騎車出去買回來的。

那天晚上,冉茂芹跟他們談起多年來各自的生活。

他說,這麼多年,他們在農村吃了很多苦,而自己也沒有幫上什麼忙。

說到這裡,他心裡一直有歉意。

離開之前,他給幾個表兄弟和舅媽各留了一些錢。

不是因為那筆錢能改變什麼。

只是幾十年以後,他終於又坐在了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親人面前。

一個家庭被重新安排的人生

在中國近代史中,「土地改革」是一個巨大的政治與社會名詞。

但在冉茂芹的記憶裡,它首先不是一個名詞。

而是一個家。

一座桃源老宅。

十多箱古書。

幾畝田。

一個不會種田、只會放牛的舅舅。

一群本來應該上學的孩子。

以及很多年後,三個舉著火把站在鄉間路口等待他的農民。

歷史往往用「階級」來描述人。

地主。
農民。
知識分子。
幹部。

但是在一個孩子的記憶裡,那些人首先都是親人。

是舅舅。

是表哥。

是表弟。

是一起吃飯、睡覺、下田和玩水的人。

土地改革改變了皇甫家的財產。

也重新安排了這個家庭下一代的人生道路。

冉茂芹後來離開湖南,走向學校,走向美術,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他的表兄弟們留在土地上。

幾十年後,他再回頭看,仍然會問:

如果沒有那一場巨變,他們原本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已經不可能有答案。

留下來的,只是師姑潭的河水、稻田,以及那些在童年時看起來很平常,後來才知道已經被歷史徹底改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