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 年,冉茂芹還只是一個孩子。
多年以後,他回憶那一段歲月時,很多細節已經模糊了。住過的房子、搬家的先後,有些已經無法準確還原。但有一件事情始終很清楚:
父親去了台灣,而他們留在了湖南。
在後來的人生中,這不只是一次家庭分離。
它幾乎改變了所有事情。
父親原本以為自己還會回來
冉茂芹的父親冉鵬隨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時,並沒有打算從此與妻兒分離。
多年後,家人從冉鵬留下的日記中得知,他原本的計畫,是先到台灣把工作、住所和生活安頓下來,等一切穩定之後,再返回大陸把家人接過去。
對他而言,這似乎只是先後次序的問題。
他先走。
妻子和孩子暫時留下。
等安頓好了,再回來接他們。
但歷史沒有給這個家庭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到了台灣以後,他才發現:
他已經回不去了。
原以為只是短暫的分離,突然變成了一條無法跨越的界線。
父親留在台灣。
母親和孩子留在湖南。
沒有人知道這樣的分離究竟要持續多久。
留下來的人,只能自己找出路
父親離開後,留在湖南的家庭一下子失去了原來的依靠。
冉茂芹的母親皇甫道安,只能帶著兩個兒子自己想辦法生活。那時冉茂芹還小,弟弟懋莘年紀更小,一家人先後輾轉投靠親戚。
母親的娘家在湖南桃源。皇甫家過去在桃源縣城有一座老宅,鄉下也有一些土地,但到了那時,家道早已中落,時局又迅速變化,原來的家庭秩序已經不存在。
對母親來說,眼前最實際的問題不是政治,也不是將來會發生什麼,而是:
今天住在哪裡?
孩子由誰照顧?
一家人要怎麼活下去?
她帶著孩子去投靠親人。
大舅皇甫道悅住在桃源鄉下的三陽港一帶。冉家一位被孩子們稱作三伯父的長輩,也在桃源鄉下生活。
在大人們的安排之下,兩個孩子最後被分開照顧。
冉茂芹跟著母親去了舅舅家。
弟弟懋莘則被交給另一位親人照料。
就這樣,一家四口被分散在不同的地方:父親去了台灣,母親帶著一個孩子寄居娘家,另一個孩子又被送往別處。
對年幼的冉茂芹來說,他也許還不完全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父親不在了。
弟弟也不再天天跟自己在一起。
生活的地方變了,周圍的人也變了。
從城市走進鄉下
1949 年前後,冉茂芹曾隨家人在常德生活。
但對這一段,他自己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他甚至在晚年寫回憶時說,真正清晰的童年記憶,是從後來住進桃源鄉下的師姑潭才開始的。
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從城市生活進入丘陵農村。
從原來的家庭住所,變成寄居舅舅家的偏房。
從父親還在家庭裡的日子,進入一個只有母親帶著他尋找安身之處的童年。
師姑潭位於三陽港一帶。
小河穿過丘陵和稻田,在山腳積成一潭水,再繼續向下游流去。舅舅一家住在一座依山傍水的木瓦大院中,大院裡住著幾戶人家,前面有曬穀的地坪、穀倉和牛舍。
母親帶著冉茂芹,只能和舅舅一家擠在一起生活。
對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來說,這些後來都成為非常具體的畫面:
木板床。
稻田。
小河。
牛舍。
大院。
以及身邊一群突然成為自己生活中心的表兄弟。
父親那一邊的世界,則像突然從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一個孩子不知道「回不來」是什麼意思
今天回頭看 1949 年,人們知道它是一個巨大的歷史分界。
但當年的孩子並不知道。
對冉茂芹來說,父親去台灣並不是一個可以立即理解的政治事件。
它首先只是:
爸爸不在家了。
大人也許知道政府撤退、海峽阻隔、兩岸局勢,孩子並不懂這些。
如果有人告訴他:
爸爸先去台灣,安頓好了就回來接你們。
那麼一個孩子所理解的,也許只是等待。
等爸爸回來。
等一家人重新住在一起。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沒有回來。
母親帶著孩子繼續生活。他們搬到鄉下,兄弟分開,新的生活慢慢變成了「正常」。
父親回來這件事,則變得越來越遙遠。
母親成了這個家庭留下來的中心
父親離開之後,冉茂芹童年記憶中的核心人物逐漸變成了母親。
皇甫道安原本也出身於一個讀書家庭,但此時她面對的,已經不是過去家族的生活。
丈夫在台灣。
娘家正在衰落。
兩個孩子需要養活。
她必須依靠親戚,也必須重新尋找自己的生存方式。
後來,她帶著孩子回到常德。為了找到工作,她去參加訓練和考試,最後成為小學老師。冉茂芹也跟著她進入常德市烈士街完小生活和讀書。
但那是後來的故事。
在 1949 年最初的那一刻,她只是一位突然發現丈夫無法回來的母親。
她沒有辦法等待一個確定的答案。
只能先把孩子安頓好。
先找地方住。
先活下去。
一條後來影響一生的分界線
父親去了台灣,冉茂芹留在大陸。
這件事的影響,遠遠超過一家人不能團聚。
在往後的歲月中,父親的身分,以及他去了台灣這件事,也成為冉茂芹政治檔案中始終無法迴避的家庭背景。
但如果回到 1949 年那個孩子的視角,一切其實沒有那麼複雜。
只是有一天,父親走了。
大人說他會回來。
可是他沒有回來。
於是母親帶著孩子離開原來的生活,走進湖南桃源的鄉下。兄弟被分開寄養,一家人的命運也從此朝不同方向延伸。
多年後,冉茂芹才從父親的日記中知道,父親其實一直打算回來接他們。
只是到了台灣以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回頭。
這或許是整段家庭歷史中最令人感慨的一點。
沒有人在 1949 年坐下來,共同決定:
父親去台灣,母親和孩子留在大陸。
更像是歷史在極短的時間裡,把一道門關上了。
門的一邊,是父親。
另一邊,是妻子和孩子。
而當所有人意識到那扇門已經關上的時候,他們已經站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
後來,冉茂芹在湖南度過了自己的少年時代。
他在師姑潭插秧、割稻、抓魚、踩水車。
在常德讀書。
第一次學畫。
第一次參加美術展覽。
最後一步一步走上藝術的道路。
很多年之後,他去了香港,又到了台灣。
父子終於重新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
但 1949 年留下的那一次分離,已經無法真正從人生中抹去。
它成了他童年的一道界線。
界線之前,是一個仍然完整的家庭。
界線之後,是一位母親帶著孩子,在一個完全改變的時代裡,重新尋找生活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