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湖南少年時代
第 1 篇

父親去了台灣,我們留在湖南

1949 年,父親去了台灣,家人留在湖南。原以為只是短暫的分離,卻成為一條無法跨越的界線。

2026 年 9 月 4 日手稿+口述
冉鵬全家福,1948 年攝於南京的黑白合影
冉鵬全家福。1948 年 5 月出席大姪在南京勵志社婚禮後留影。六名子女由高至矮:懋薰、懋荃、懋菱、懋華、茂芹、懋莘;前排中為父母冉鵬與皇甫道安。這是全家唯一留存的合影。 — 冉茂芹家庭檔案

1949 年,冉茂芹還只是一個孩子。

多年以後,他回憶那一段歲月時,很多細節已經模糊了。住過的房子、搬家的先後,有些已經無法準確還原。但有一件事情始終很清楚:

父親去了台灣,而他們留在了湖南。

在後來的人生中,這不只是一次家庭分離。

它幾乎改變了所有事情。

父親原本以為自己還會回來

冉茂芹的父親冉鵬隨國民政府撤退到台灣時,並沒有打算從此與妻兒分離。

多年後,家人從冉鵬留下的日記中得知,他原本的計畫,是先到台灣把工作、住所和生活安頓下來,等一切穩定之後,再返回大陸把家人接過去。

對他而言,這似乎只是先後次序的問題。

他先走。

妻子和孩子暫時留下。

等安頓好了,再回來接他們。

但歷史沒有給這個家庭第二次選擇的機會。

到了台灣以後,他才發現:

他已經回不去了。

原以為只是短暫的分離,突然變成了一條無法跨越的界線。

父親留在台灣。

母親和孩子留在湖南。

沒有人知道這樣的分離究竟要持續多久。

留下來的人,只能自己找出路

父親離開後,留在湖南的家庭一下子失去了原來的依靠。

冉茂芹的母親皇甫道安,只能帶著兩個兒子自己想辦法生活。那時冉茂芹還小,弟弟懋莘年紀更小,一家人先後輾轉投靠親戚。

母親的娘家在湖南桃源。皇甫家過去在桃源縣城有一座老宅,鄉下也有一些土地,但到了那時,家道早已中落,時局又迅速變化,原來的家庭秩序已經不存在。

對母親來說,眼前最實際的問題不是政治,也不是將來會發生什麼,而是:

今天住在哪裡?
孩子由誰照顧?
一家人要怎麼活下去?

她帶著孩子去投靠親人。

大舅皇甫道悅住在桃源鄉下的三陽港一帶。冉家一位被孩子們稱作三伯父的長輩,也在桃源鄉下生活。

在大人們的安排之下,兩個孩子最後被分開照顧。

冉茂芹跟著母親去了舅舅家。

弟弟懋莘則被交給另一位親人照料。

就這樣,一家四口被分散在不同的地方:父親去了台灣,母親帶著一個孩子寄居娘家,另一個孩子又被送往別處。

對年幼的冉茂芹來說,他也許還不完全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父親不在了。

弟弟也不再天天跟自己在一起。

生活的地方變了,周圍的人也變了。

從城市走進鄉下

1949 年前後,冉茂芹曾隨家人在常德生活。

但對這一段,他自己的記憶已經十分模糊。他甚至在晚年寫回憶時說,真正清晰的童年記憶,是從後來住進桃源鄉下的師姑潭才開始的。

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從城市生活進入丘陵農村。

從原來的家庭住所,變成寄居舅舅家的偏房。

從父親還在家庭裡的日子,進入一個只有母親帶著他尋找安身之處的童年。

師姑潭位於三陽港一帶。

小河穿過丘陵和稻田,在山腳積成一潭水,再繼續向下游流去。舅舅一家住在一座依山傍水的木瓦大院中,大院裡住著幾戶人家,前面有曬穀的地坪、穀倉和牛舍。

母親帶著冉茂芹,只能和舅舅一家擠在一起生活。

對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來說,這些後來都成為非常具體的畫面:

木板床。
稻田。
小河。
牛舍。
大院。

以及身邊一群突然成為自己生活中心的表兄弟。

父親那一邊的世界,則像突然從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一個孩子不知道「回不來」是什麼意思

今天回頭看 1949 年,人們知道它是一個巨大的歷史分界。

但當年的孩子並不知道。

對冉茂芹來說,父親去台灣並不是一個可以立即理解的政治事件。

它首先只是:

爸爸不在家了。

大人也許知道政府撤退、海峽阻隔、兩岸局勢,孩子並不懂這些。

如果有人告訴他:

爸爸先去台灣,安頓好了就回來接你們。

那麼一個孩子所理解的,也許只是等待。

等爸爸回來。

等一家人重新住在一起。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沒有回來。

母親帶著孩子繼續生活。他們搬到鄉下,兄弟分開,新的生活慢慢變成了「正常」。

父親回來這件事,則變得越來越遙遠。

母親成了這個家庭留下來的中心

父親離開之後,冉茂芹童年記憶中的核心人物逐漸變成了母親。

皇甫道安原本也出身於一個讀書家庭,但此時她面對的,已經不是過去家族的生活。

丈夫在台灣。

娘家正在衰落。

兩個孩子需要養活。

她必須依靠親戚,也必須重新尋找自己的生存方式。

後來,她帶著孩子回到常德。為了找到工作,她去參加訓練和考試,最後成為小學老師。冉茂芹也跟著她進入常德市烈士街完小生活和讀書。

但那是後來的故事。

在 1949 年最初的那一刻,她只是一位突然發現丈夫無法回來的母親。

她沒有辦法等待一個確定的答案。

只能先把孩子安頓好。

先找地方住。

先活下去。

一條後來影響一生的分界線

父親去了台灣,冉茂芹留在大陸。

這件事的影響,遠遠超過一家人不能團聚。

在往後的歲月中,父親的身分,以及他去了台灣這件事,也成為冉茂芹政治檔案中始終無法迴避的家庭背景。

但如果回到 1949 年那個孩子的視角,一切其實沒有那麼複雜。

只是有一天,父親走了。

大人說他會回來。

可是他沒有回來。

於是母親帶著孩子離開原來的生活,走進湖南桃源的鄉下。兄弟被分開寄養,一家人的命運也從此朝不同方向延伸。

多年後,冉茂芹才從父親的日記中知道,父親其實一直打算回來接他們。

只是到了台灣以後,才發現自己已經沒有辦法回頭。

這或許是整段家庭歷史中最令人感慨的一點。

沒有人在 1949 年坐下來,共同決定:

父親去台灣,母親和孩子留在大陸。

更像是歷史在極短的時間裡,把一道門關上了。

門的一邊,是父親。

另一邊,是妻子和孩子。

而當所有人意識到那扇門已經關上的時候,他們已經站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

後來,冉茂芹在湖南度過了自己的少年時代。

他在師姑潭插秧、割稻、抓魚、踩水車。

在常德讀書。

第一次學畫。

第一次參加美術展覽。

最後一步一步走上藝術的道路。

很多年之後,他去了香港,又到了台灣。

父子終於重新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

但 1949 年留下的那一次分離,已經無法真正從人生中抹去。

它成了他童年的一道界線。

界線之前,是一個仍然完整的家庭。

界線之後,是一位母親帶著孩子,在一個完全改變的時代裡,重新尋找生活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