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 年,冉茂芹在肇慶畫了一張林豐俗的油畫肖像。
很多年以後,冉茂芹重新看到這張畫。
畫中的林豐俗還很年輕。頭髮濃黑,穿著簡單的襯衫,正面看著畫外,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冉茂芹自己再看這幅畫,覺得「色彩飽和、用筆流暢、神情真切」。
可是時間隔得實在太久了。
林豐俗的兒子後來把這張畫傳給他看,他望著自己幾十年前的作品,一時甚至有點疑惑:
那是我畫的嗎?
而在另一份回憶裡,他寫得更直接:
我和林豐俗,有說不完的故事。
從廣州美院開始的友誼
冉茂芹和林豐俗的友誼,是從廣州美術學院時期開始的。
那時候的學院並不大。
冉茂芹記得,全校老師和學生加起來不過幾百人。不同年級的學生彼此熟悉,高班、低班之間沒有很強的距離。
大家畫畫。
看作品。
談藝術。
也彼此知道哪些人特別有才華。
林豐俗就是其中之一。
他來自廣東潮汕揭陽的農村家庭。早年因為美術老師看出他的天分,積極鼓勵他報考廣州美術學院。
畢業後,兩個人的道路暫時分開。
冉茂芹到了肇慶工作。
林豐俗則被分配到肇慶地區的懷集縣。
可是距離並沒有讓兩人的關係疏遠。
「他喜歡吃魚」
冉茂芹晚年寫林豐俗,並沒有先從哪一張名作寫起。
他先想到的是:
林豐俗喜歡吃魚。
懷集是山區,那個年代市場上不像肇慶那麼容易買到新鮮的魚。
肇慶則不同。
有池塘。
有西江。
魚很多。
所以每次林豐俗去廣州開會,回懷集途中經過肇慶,總會先打電話告訴冉茂芹,大約幾點到。
冉茂芹就去市場。
挑一條比較大的、比較新鮮的魚。
再買一些青菜。
把飯菜燉好、煮好。
等朋友來。
他後來寫:
看著他微笑的吃,想那是一種別樣的享受。
這大概就是他們早年的友誼。
不需要特別安排。
一個從廣州回懷集的人,中途到朋友家吃頓魚。
另一個知道朋友喜歡吃什麼,就先去市場買好。
肇慶突然聚集了一批畫畫的人
到了 1970 年代,情況開始改變。
文化大革命後期,文學與藝術活動逐漸恢復。
林豐俗也從懷集上調到肇慶,在地區文化系統工作。
那幾年,小小的肇慶一度聚集了十多位廣州美術學院及附中出身的藝術工作者。
大家都有各自的專長。
但在冉茂芹的記憶中,林豐俗是其中影響很突出的一個。
其實在更早以前,他的作品已經開始受到注意。
冉茂芹記得,1970 年代初的一次全國性美展中,林豐俗的《石谷新田》和《公社假日》同時入選,一時在畫壇引起很大反響。
那個年代,作品能從地方一路被選送到全國展覽,對一個年輕畫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肯定。
林豐俗也逐漸從原來在山區文化館工作的青年畫家,成為當時廣東畫壇受到注意的人物。
樓上樓下,天天談畫
但對冉茂芹而言,真正和林豐俗最親近的日子,是他從懷集調到肇慶以後。
林豐俗全家住進了冉茂芹宿舍樓下的小樓。
兩家離得非常近。
冉茂芹形容是:
上、下呼叫自如一家。
工作結束以後,大家便自然地聚在一起。
最常去的是林豐俗家的小客廳。
泡茶。
坐下來。
開始談畫。
談正在畫什麼。
談中國和西方美術史。
談以前的畫家。
談當時廣東畫壇上的人和作品。
冉茂芹後來特別說:
政治和風花雪月都沒有。
他們談的幾乎全是藝術。
久而久之,幾個人無形中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學術圈子。
而且有時候根本不只是談。
談到某個問題,馬上就把紙攤開。
磨墨。
拿筆。
直接畫起來。
對兩個真正喜歡畫畫的人而言,聊天和畫畫之間,本來就沒有很清楚的界線。
1976 年的那張肖像
《林豐俗》就是在這樣的肇慶歲月中畫成的。
1976 年。
38 × 30 公分。
並不是一張大型的正式肖像。
更像是在彼此熟悉的環境裡,一位畫家替另一位畫家留下的一次寫生。
畫面沒有複雜背景。
也沒有刻意安排象徵性的道具。
林豐俗只是坐在那裡。
冉茂芹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臉上。
額頭。
眼睛。
鼻樑。
臉頰上不同冷暖的顏色。
以及那一點很自然的笑容。
幾十年以後,他再看到這張畫時,首先想到的也是:
真的畫得太像了!
在另一份手稿裡,他甚至連續寫下:
那麼神似!我的豐俗兄啊!哪年畫的?真的畫得太像了!
他還記得,當年畫完以後,身邊的畫家朋友看了都很興奮。
因為一看,就知道是林豐俗。
彼此也見證了對方的創作
那段時間,兩個人的藝術道路也都在往前走。
林豐俗有自己的重要創作。
冉茂芹也持續參加省級與全國性的美術創作活動。
在冉茂芹後來的口述中,他提到自己和林豐俗等人都是當時廣東美術創作中受到注意的一批畫家。那個年代參加大型美展,往往需要各地先選出創作者,再送到廣州集中討論、創作和評選。
他們彼此不是站在旁邊觀看對方成功的人。
而是在同一個時期裡,各自畫著自己的畫,也長期交換對藝術的看法。
所以這段友誼裡,很少有客套。
更多的是:
這張畫怎麼樣?
人物應該怎麼處理?
墨怎麼落?
顏色怎麼用?
哪一個畫家的東西值得看?
畫完了就拿給朋友看。
看完繼續談。
1978 年,《戰士的歌》交給了林豐俗
1978 年,冉茂芹的人生出現了一個很大的轉折。
父親冉鵬在台灣去世。
冉茂芹必須離開肇慶,前往香港處理家庭事務,之後的人生也逐漸轉向香港與台灣。
離開以前,有一張對他非常重要的油畫需要找人保管。
那就是《戰士的歌》。
這幅作品曾經是冉茂芹早期很重要的創作之一,也與他後來準備報考中央美術學院研究生的經歷相連。
他把它交給了林豐俗。
手稿中只是很簡單地寫:
我亦委託他保管我的油畫《戰士的歌》。
沒有再解釋。
但把自己重要的作品留給誰,本身已經說明了信任。
一張遺失的《白梅》
兩人的往來還留下另一件小事。
林豐俗曾經畫過一張《白梅》,作為冉茂芹結婚的賀禮。
可是冉茂芹帶著畫坐火車時,在車站出了意外。
他去上廁所。
妻子留下看行李,因為當時很少出遠門、沒有經驗,行李竟然弄丟了。
那張《白梅》也一起消失。
後來冉茂芹把這件事情告訴林豐俗。
他沒有想到,林豐俗一直記著。
多年以後,林豐俗又重新畫了一張《白梅》給他。
有些朋友會記得你的大事。
有些朋友連一張幾十年前丟掉的畫都記得。
多年後,那張年輕時的肖像又回來了
後來,林豐俗病了。
有一天,他的兒女來到冉茂芹家。
他們帶來了一樣東西:
正是 1976 年冉茂芹畫的那張《林豐俗》。
時間已經過去幾十年。
畫裡仍然是當年那個年輕的林豐俗。
冉茂芹看到它時非常激動。
他寫:
一張油畫頭像出現在我眼前,那麼神似!我的豐俗兄啊!
林豐俗的兒女還從行李裡取出了父親的幾幅作品。
《三峽》。
《長城夜月》。
以及重新畫給冉茂芹的《白梅》。
冉茂芹知道,這些不是隨便挑選的畫。
《三峽》和《長城夜月》是林豐俗自己很得意的作品。
《白梅》則是兩個朋友之間一段幾十年前往事的延續。
「我和林豐俗,有說不完的故事」
如果只從美術史來看林豐俗,可以談他的山水畫,可以談他的代表作,可以談他後來在中國畫壇的影響。
但在冉茂芹的回憶裡,林豐俗首先不是美術史上的一個名字。
是美院裡認識的同學。
是從懷集經過肇慶時,會先打電話說「我幾點到」的朋友。
是坐下來高興吃一條魚的人。
是住在樓下、下班以後可以隨時去喝茶談畫的人。
是談著談著,就會展紙、磨墨、拿起筆來的人。
也是 1978 年冉茂芹離開肇慶時,可以放心把《戰士的歌》交給他保管的人。
1976 年的那張小小油畫,留下的其實不只是一張林豐俗年輕時的臉。
它也留下了兩位畫家在肇慶最親近的一段歲月。
所以冉茂芹晚年重新寫起他時,第一句不是介紹林豐俗是誰。
而是:
我和林豐俗,有說不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