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湖南少年時代
第 13 篇

彩姐和陶毛兒:1949 留下的另一個家庭

六十多年後,冉茂芹在三陽港路旁重遇童年鄰居彩姐。她丈夫 1949 年去了台灣,她獨自帶大的兒子陶毛兒一生惦記著海峽對岸的父親,卻沒能等到那一天。

2026 年 9 月 7 日手稿+口述
冉茂芹 2006 年油畫:湖南江邊的漁村,江上停泊著漁船,岸邊是綠色的草坡與樹木
冉茂芹,油畫,45.5 × 33 cm,2006 年。這是他在一次返鄉寫生途中,畫下的湖南江邊漁村。

多年以後,冉茂芹再次回到湖南桃源。

那一次,他應邀到湖南師範大學美術學院及常德一帶展覽,期間又和常德當地的畫家一起到桃源山區寫生。

冉茂芹在常德個展開幕式上與一群當地畫家合影,身後橫幅寫著「冉茂芹」
冉茂芹常德個展開幕,2002 年,與當地畫家合影。身後橫幅上是他的名字「冉茂芹」。

巴士行駛的公路,恰好經過他童年生活過的地方。

三陽港。

車子經過松桂山時,冉茂芹忽然請司機停一下。

六十多年沒有見的人,不知道還在不在。

但他想找找看。

他下了車。

走向路旁一間已經有些歪歪倒倒的小店。

然後問老闆娘:

蘭姐在嗎?

女人看著他。

忽然說:

我就是蘭姐呀!

接著像是一下子認出了眼前的人:

喔,你茂芹哪!

冉茂芹問,彩姐呢?

蘭姐立刻轉身往小店後面喊:

彩姐呀!你看哪個來噠?茂芹呀!

不一會兒,小店後面的轉角處,走出一個矮小的老婦人。

是彩姐。

六十多年前那個站在三伯家隔壁、總是笑著喊「陶毛兒」的年輕女人,已經老了。

六十多年前的彩姐

看見彩姐的一瞬間,冉茂芹腦中浮現的,卻不是眼前的老人。

而是童年時的她。

那時彩姐剛嫁到陶家不久。

才生下一個兒子。

丈夫卻隨國民黨軍隊去了台灣。

於是,和彩姐同一代許多被 1949 年改變命運的家庭一樣,丈夫去了海峽另一邊。

妻子和孩子留了下來。

彩姐獨自帶著兒子生活。

那個孩子,就是:

陶毛兒。

一座 U 字形的木瓦屋

彩姐一家和冉茂芹的三伯是鄰居。

兩家住在同一座 U 字形的木瓦屋裡,各住一邊。

房子前面有一口池塘。

後面是一片菜地。

再往後,是一座小山林。

山上長著搖曳的馬尾松。

中間還有幾棵很高的板栗樹。

到了秋天,栗子成熟落下。

孩子們就在樹底下撿栗子。

這是冉茂芹童年記憶中非常清楚的一幅畫面。

孩子低著頭,在落葉和泥土間找栗子。

山上的松樹被風吹動。

而在這些聲音中,還常常會傳來另一個聲音:

陶毛兒——

那是彩姐在喊自己的兒子。

「陶毛兒……」

六十多年以後,冉茂芹仍然記得彩姐喊孩子時的聲音。

清脆。響亮。而且總是伴著笑聲。

他也還記得彩姐年輕時的模樣:

開朗,愛笑,臉上有一對很明顯的大門牙,還有深深的酒窩。

所以「陶毛兒」這三個字,在他的童年記憶裡,不只是一個孩子的名字。

它幾乎和那座木瓦屋、池塘、菜園、松樹和板栗樹連在一起。

只要想起那個地方,彷彿就會再次聽見彩姐的聲音:

陶毛兒……

丈夫去了台灣

彩姐的丈夫離開大陸時,陶毛兒還很小。

從此,彩姐一個人把孩子帶大。

冉茂芹的手稿沒有詳細寫這對母子後來幾十年的生活。

沒有寫彩姐靠什麼維持一家人的生計。

沒有寫陶毛兒怎麼長大。

也沒有寫在那些政治運動和艱難年代裡,他們究竟經歷過什麼。

因此,那些空白不應該由後人替他們填滿。

手稿只留下幾個非常重要的事實。

後來,兩岸開放老兵回大陸探親。

陶家的男人終於回來過一次。

他來看望了彩姐母子。

可是那次見面之後,後來就沒有什麼消息了。

陶毛兒一直想去台灣看父親

陶毛兒一直沒有結婚。

而他心裡始終有一件放不下的事:

他想去台灣看父親。

那個在他還很小的時候便離開的父親。

那個隔著一片海、存在於自己生命裡,卻又長期不在生活中的人。

按照冉茂芹的手稿,陶毛兒一直心心念念想去台灣。

但是,父親一直沒有同意。

為什麼沒有同意?

手稿沒有留下答案。

所以今天也無法知道。

也許陶毛兒自己知道原因。

也許彩姐知道。

也可能這個家庭裡有一些從來沒有真正說清楚的事情。

冉茂芹沒有替他們解釋。

他只留下:

兒子想去。父親沒有同意。

最後沒有等到那一天

後來,陶毛兒病倒了。

一病不起。

冉茂芹再次回到三陽港時,才知道:

陶毛兒已經在不久前去世。

那個彩姐從小一個人帶大的兒子,那個一直沒有結婚的兒子,那個一直想去台灣看看父親的兒子,最終沒有等到那一天。

屋子對面的黃土坡

彩姐把兒子埋在家對面的黃土坡下。

她帶冉茂芹去看。

墳很簡陋。

土坡上還橫七豎八地插著一些老舊的竹竿和木棍。

冉茂芹在手稿裡只用了幾個字形容眼前的景象:

孤獨而淒涼……

對彩姐而言,那卻是她最後能替兒子安排的地方。

沒有很遠。

就在屋子對面。

她每天都可以看見。

「開門就見得到啦……」

站在兒子的墳前,彩姐喃喃地說:

我把他葬在對面,開門就見得到啦……

這大概也是整篇回憶裡最難忘的一句話。

她沒有說自己有多痛苦。

沒有講這幾十年怎樣一個人帶大孩子。

也沒有抱怨陶毛兒終究沒能去台灣看父親。

她只是解釋:

為什麼把兒子葬在這裡。

因為每天打開門,就能看見他。

六十年前,她喊著兒子的名字

這一刻和六十多年前的畫面疊在一起。

那時候,彩姐還年輕。

陶毛兒還是孩子。

房子後面有馬尾松。

秋天有板栗。

冉茂芹和其他小孩子在樹下撿栗子。

然後從木瓦屋方向傳來彩姐清脆的聲音:

陶毛兒——

接著是一陣笑。

冉茂芹甚至還記得她的大門牙和深酒窩。

如今,陶毛兒就在屋子對面的黃土坡下面。

彩姐不必再大聲叫他。

她只需要打開門。

冉茂芹說不出話來

聽到彩姐那句話,冉茂芹已經哽咽。

說不出話。

他沒有試圖安慰她。

有些事情,也不知道可以怎麼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輕輕拍著彩姐已經彎曲的背。

六十年前,她是一個年輕母親。

丈夫去了台灣。

她自己把兒子帶大。

六十多年以後,丈夫已經從她的生活裡遠去。

兒子也走了。

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

冉茂芹在手稿裡寫:

又只剩下孤苦的一人。

另一個 1949 年的家庭

彩姐的故事,對冉茂芹而言,也許格外難以承受。

因為這個家庭的命運,和他自己的童年有一種無法忽視的相似。

1949 年前後,他的父親冉鵬也去了台灣

母親皇甫道安帶著孩子留在湖南。

父親原本也以為安頓之後還能回來。

結果海峽把一家人分開。

冉茂芹童年的很大一部分,也是在一個「父親去了台灣」的家庭中度過。

只是後來,他的人生走出了另一條路。

他離開湖南。

進入美術學校。

多年以後又離開大陸。

最後到了台灣。

而陶毛兒沒有。

他留在三陽港。

一生惦記著海峽另一邊的父親,卻始終沒有去成。

兩個童年都被 1949 年切開的孩子,最後走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一點人民幣

離開之前,冉茂芹拿出一些人民幣。

留給蘭姐和彩姐。

和他幾年前回青家坪看望表兄弟時一樣,這筆錢當然不可能補回什麼。

不能補回六十多年。

不能讓陶毛兒再去一次台灣。

也不能讓彩姐重新成為那個在板栗樹下笑著喊兒子的年輕女人。

只是多年以後重逢,眼前的人已經走到人生最後一段路。

能留下一點什麼,就留下一點。

捂著嘴走回巴士

最後,冉茂芹要走了。

同行的人還在等他。

巴士停在前方的公路上。

他向彩姐告別。

然後轉身往車子走。

在自己的手稿裡,他寫下了一個非常細小的動作:

捂著嘴向停在前方的巴士走去……

不是揮手。

不是回頭。

也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捂著嘴。

往前走。

也許是怕自己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