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湖南少年時代
第 12 篇

三支火把:多年後重返青家坪

多年後回湖南,冉茂芹夜裡驅車去青家坪。黑暗的路口,三個童年一起長大、如今已成農民的表兄弟,每人舉著一支火把,等他回家。

2026 年 9 月 6 日手稿+口述
冉茂芹坐在畫架前作素描示範,四周圍滿聚精會神觀看的學生,1998 年桃源
冉茂芹在桃源一所學校作素描示範,1998 年。也正是在這次行程中,他前往青家坪探望表兄弟。

很多年以後,冉茂芹重新回到湖南。

童年時住過的師姑潭還在那一帶。

三陽港還在。

山坡、稻田、杉樹和松樹,也仍然能喚起一些熟悉的感覺。

但是人已經不同了。

當年一起下田、抓魚、踩水車的表兄弟,都已經老了。

而他自己也早已離開湖南,走過廣州、肇慶、香港,最後到了台灣。

那一次回鄉,他坐著吉普車,在夜色裡往青家坪走。

鄉下沒有路燈。

車子轉進山路時,他遠遠看見黑暗中有三團火光在晃動。

靠近一點才發現:

是三個表兄弟。

每人手裡舉著一支火把。

站在路口等他。

當年一起長大的三兄弟

冉茂芹童年住在師姑潭時,舅舅皇甫道悅家有幾個和他年紀相近的孩子。

三兄弟中,老大比他大一歲。

老二比他小一歲。

下面還有一個弟弟。

還有一個妹妹。

小時候,他們幾乎是在同一片田野裡長大的。

一起插秧。

一起割稻。

抓魚。

抓青蛙。

抓烏龜。

砍柴。

撿蘑菇。

旱季時,大人在師姑潭邊踩水車,他們就在旁邊盯著滴水計時的罐子。

水滿了,孩子便大喊:

滿了!換人了!

那時候大家差不多年紀。

很難想像幾十年以後,彼此的人生會走到那麼不同的地方。

他們真的成了農民

土地改革之後,舅舅一家一直留在農村。

冉茂芹後來離開師姑潭,跟著母親回到常德讀書。

再進常德一中。

然後考進美術學校。

而幾個表兄弟沒有走這條路。

他們留了下來。

一天天長大。

也一天天學會所有的農活。

多年以後,冉茂芹重新說起他們時,反覆用了同一個意思:

他們變成了完完全全的農民。

種稻。

收割。

養牲口。

做農事。

後來甚至學會木工。

幫人蓋房子。

自己的房子,也是自己蓋。

自己做磚,自己蓋房

冉茂芹對他們怎麼蓋房子的記憶非常深。

秋收之後,他們會找一塊田。

放水。

讓泥土變軟。

再牽著牛在田裡一圈一圈地踩。

把泥踩鬆。

踩細。

等到軟硬程度合適,再用鐵線一類的工具把泥切成一塊一塊。

曬乾。

做成泥磚。

然後搬回去蓋房子。

門壞了,自己修。

窗子壞了,自己修。

屋頂和木架需要整理,也自己來。

幾兄弟靠自己的手,把家撐了起來。

冉茂芹講到這裡時,女兒問他:

你是不是難過他們沒有讀書?

他回答得很快:

對。

又問:

他們本來應該讀書嗎?

他說:

當然了。

青家坪

後來,舅舅一家從師姑潭附近搬到青家坪。

青家坪就在師姑潭後面的山坡一帶。

仍然是農村。

有樹。

有田。

房子依著山坡而建。

三兄弟自己蓋的新屋,也是典型的農村木板房。

中間有比較大的堂屋。

可以祭祖、燒香、點蠟燭。

旁邊再分成幾間房。

老大、老二、老三各自有生活的空間。

再往旁邊,是廚房和養豬的地方。

這和冉茂芹童年住過的木瓦大院已經不一樣了。

但是某些氣息仍然熟悉。

木頭。

泥土。

山坡。

農田。

以及一家人自己動手建立起來的生活。

那一次,他正在桃源作素描示範

冉茂芹一生中曾數次回湖南寫生、講學和展覽。1998 年,他應邀到桃源作素描示範;2002 年,他又在常德舉辦個人畫展,並進行油畫示範。

前往青家坪探望表兄弟,就是在 1998 年桃源素描示範的那次行程。

素描示範結束後,他已經吃過飯。

但他提出了一個要求:

請學校派一輛車,送他去青家坪。

學校安排了一輛吉普車。

除了司機,還有一位老師陪同。

他們吃過飯後出發。

已經是晚上。

黑暗中的三支火把

車子慢慢開進青家坪附近。

沒有路燈。

四周都是黑的。

到了靠近村子的路口,冉茂芹看見有人在等。

三個人。

每個人手裡一支火把。

在黑暗裡不停晃動。

那是他的三個表兄弟。

他們知道他晚上會來。

所以從家裡走到汽車能到的路口。

拿著火把。

站在那裡等。

多年後,冉茂芹講到這一幕時,沒有用什麼特別華麗的形容。

只是說:

他們三兄弟,每個人都舉一個火把,在那邊晃,在那邊等我。

但對一個畫家來說,那幾乎已經是一幅完整的畫。

黑夜。

山路。

三個已經不再年輕的農民。

三支火把。

等著一個離開故鄉很多年的表兄弟回來。

車子開不上去

吉普車只能停在下面。

青家坪的房子還在更高的地方。

要往山坡上再走一段。

於是,冉茂芹下車。

和三兄弟一起往上走。

一級一級。

走到他們自己蓋的新房子。

舅媽還在。

他記得舅媽個子比較矮小。

一家人早已準備好了一桌菜。

但是,

一口都沒有動。

所有人都在等他。

「不是說好我吃過飯才來嗎?」

冉茂芹看到滿桌飯菜,很意外。

他說:

不是講好了嗎?我吃完飯過來。

家人卻說:

到家裡還是要吃。

大家一起吃,才熱鬧。

而且大家都很想見他。

於是,他又坐下來。

扒了幾口飯。

家裡甚至還準備了啤酒。

青家坪附近買不到,還要另外走一段路。

冉茂芹記得,他們大概是騎腳踏車出去買回來的。

這些事都很小。

一桌沒有動過的飯。

幾瓶特地去買的啤酒。

三支在路口等人的火把。

但是很多年沒有見面的家人,真正表達感情的方式,往往就是這些。

大家坐下來,講這幾十年

吃飯的時間其實不長。

大概半個小時。

但一家人終於坐在一起說話。

冉茂芹開始告訴表兄弟,這麼多年自己是怎麼過的。

他們也都經歷過大陸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

大家竟然都撐了過來。

他後來離開大陸。

先到香港。

父親冉鵬如何去世。

自己又怎麼從香港到了台灣。

很多年來彼此不知道的事情,在那張飯桌上一點一點補回來。

但說到表兄弟的生活時,他心裡一直有一件事放不下。

「這麼多年,我們也沒有幫到忙」

表兄弟一直留在農村。

沒有受多少教育。

一輩子靠自己的手做農活。

自己做磚。

自己蓋房。

一家人就這樣生活下來。

冉茂芹離開以後,和他們多年沒有見面。

等到再回來,大家已經走過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對他們說:

這麼多年,你們在農村過了這麼艱苦的生活,我們也沒有幫到忙。

說這些話時,他表達的是一種很深的歉意。

那不是因為他曾經答應過什麼。

童年時的他和表兄弟一樣,也只是時代裡的一個孩子。

誰都不能決定後來自己會走到哪裡。

但是晚年的冉茂芹回頭看,仍然會覺得:

自己走出去了。

他們卻留在了那裡。

如果當年他也留了下來呢?

其實,幾個人的起點並沒有那麼不同。

年紀只差一兩歲。

童年住在一起。

一起下田。

一起玩。

如果母親沒有帶他回常德呢?

如果他沒有重新進入學校呢?

如果第一次沒有考上常德一中後,他沒有再讀一年呢?

如果後來沒有進入美術組?

如果胡一川沒有說那句「還是一個孩子嘛」

人生只要其中一個地方改變,他是不是也可能留在師姑潭?

學會種田。

學木工。

做泥磚。

在青家坪自己蓋一間房子?

沒有人知道。

也正因為不知道,重新見到表兄弟時,那種感情才會那麼複雜。

他們並不是陌生的「農民」。

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孩子。

只是孩子們後來被人生帶去了不同方向。

一千美元

那次回青家坪之前,冉茂芹特地換了一些美金。

離開以前,他把錢分給幾個表兄弟。

每人一千美元。

舅媽兩千美元。

他沒有把這件事說成什麼救助,也沒有說那筆錢可以補償幾十年的生活。

它當然不能。

那更像是一種遲來的心意。

這麼多年,我不在。

這麼多年,也沒有幫到你們。

現在終於回來一次。

能留下一點什麼,就留下一點。

再回常德

見面的時間並不長。

飯吃完。

話說了一些。

錢也留下了。

最後又要告別。

冉茂芹坐回原來那輛吉普車。

從青家坪一路開回常德。

到達常德時,已經很晚了。

多年以後,他回憶:

這是我見到他們最多的一次。

不是見面次數最多。

而是那一次,三個兄弟都在。

舅媽也在。

大家真正坐在一起。

說了最多的話。

後來,他又畫到了那片地方

冉茂芹後來還曾經再次經過三陽港、師姑潭一帶。

有一次,他在附近畫了一張風景。

前面有一點稻田。

後面是一個小山坡。

山坡上有農村的瓦房和木板牆。

周圍有松樹、杉樹。

樹上還有烏鴉、喜鵲築的鳥巢。

冉茂芹 2006 年油畫:丘陵間的農舍、樹林與前景的田野
冉茂芹,油畫,41 × 31.5 cm,2006 年。冉茂芹說,這片景象讓他想起童年在師姑潭住過的房子。

畫裡沒有畫人。

可是他自己說,那個景象讓他想到的,就是童年師姑潭住過的房子。

對他而言,那張畫近乎是一種:

對三陽港那段時間的回憶。

也許一個畫家回到故鄉,最後仍然會用畫去記住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房子。

山坡。

樹。

鳥巢。

前面空著。

沒有人。

但是人其實都在記憶裡。

三支火把

如果要從這次返鄉留下的所有細節中選一個最難忘的畫面,也許仍然是剛剛到青家坪的那一刻。

不是飯桌。

不是房子。

甚至不是多年後說出的歉意。

而是車子還沒有到以前,

黑暗的鄉間路口,

有三個人在等。

小時候一起插秧、割稻、抓魚的三兄弟,已經變成真正的農民。

其中一個比他大一歲。

一個比他小一歲。

還有最小的弟弟。

幾十年前,他們是在師姑潭一起跑來跑去的孩子。

幾十年後,一個從台灣回來。

三個從自己蓋的房子裡走下山坡。

沒有人說什麼大道理。

只是每人舉著一支火把。

怕他找不到路。

站在黑暗裡,

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