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後,冉茂芹重新回到湖南。
童年時住過的師姑潭還在那一帶。
三陽港還在。
山坡、稻田、杉樹和松樹,也仍然能喚起一些熟悉的感覺。
但是人已經不同了。
當年一起下田、抓魚、踩水車的表兄弟,都已經老了。
而他自己也早已離開湖南,走過廣州、肇慶、香港,最後到了台灣。
那一次回鄉,他坐著吉普車,在夜色裡往青家坪走。
鄉下沒有路燈。
車子轉進山路時,他遠遠看見黑暗中有三團火光在晃動。
靠近一點才發現:
是三個表兄弟。
每人手裡舉著一支火把。
站在路口等他。
當年一起長大的三兄弟
冉茂芹童年住在師姑潭時,舅舅皇甫道悅家有幾個和他年紀相近的孩子。
三兄弟中,老大比他大一歲。
老二比他小一歲。
下面還有一個弟弟。
還有一個妹妹。
小時候,他們幾乎是在同一片田野裡長大的。
一起插秧。
一起割稻。
抓魚。
抓青蛙。
抓烏龜。
砍柴。
撿蘑菇。
旱季時,大人在師姑潭邊踩水車,他們就在旁邊盯著滴水計時的罐子。
水滿了,孩子便大喊:
滿了!換人了!
那時候大家差不多年紀。
很難想像幾十年以後,彼此的人生會走到那麼不同的地方。
他們真的成了農民
土地改革之後,舅舅一家一直留在農村。
冉茂芹後來離開師姑潭,跟著母親回到常德讀書。
再進常德一中。
然後考進美術學校。
而幾個表兄弟沒有走這條路。
他們留了下來。
一天天長大。
也一天天學會所有的農活。
多年以後,冉茂芹重新說起他們時,反覆用了同一個意思:
他們變成了完完全全的農民。
種稻。
收割。
養牲口。
做農事。
後來甚至學會木工。
幫人蓋房子。
自己的房子,也是自己蓋。
自己做磚,自己蓋房
冉茂芹對他們怎麼蓋房子的記憶非常深。
秋收之後,他們會找一塊田。
放水。
讓泥土變軟。
再牽著牛在田裡一圈一圈地踩。
把泥踩鬆。
踩細。
等到軟硬程度合適,再用鐵線一類的工具把泥切成一塊一塊。
曬乾。
做成泥磚。
然後搬回去蓋房子。
門壞了,自己修。
窗子壞了,自己修。
屋頂和木架需要整理,也自己來。
幾兄弟靠自己的手,把家撐了起來。
冉茂芹講到這裡時,女兒問他:
你是不是難過他們沒有讀書?
他回答得很快:
對。
又問:
他們本來應該讀書嗎?
他說:
當然了。
青家坪
後來,舅舅一家從師姑潭附近搬到青家坪。
青家坪就在師姑潭後面的山坡一帶。
仍然是農村。
有樹。
有田。
房子依著山坡而建。
三兄弟自己蓋的新屋,也是典型的農村木板房。
中間有比較大的堂屋。
可以祭祖、燒香、點蠟燭。
旁邊再分成幾間房。
老大、老二、老三各自有生活的空間。
再往旁邊,是廚房和養豬的地方。
這和冉茂芹童年住過的木瓦大院已經不一樣了。
但是某些氣息仍然熟悉。
木頭。
泥土。
山坡。
農田。
以及一家人自己動手建立起來的生活。
那一次,他正在桃源作素描示範
冉茂芹一生中曾數次回湖南寫生、講學和展覽。1998 年,他應邀到桃源作素描示範;2002 年,他又在常德舉辦個人畫展,並進行油畫示範。
前往青家坪探望表兄弟,就是在 1998 年桃源素描示範的那次行程。
素描示範結束後,他已經吃過飯。
但他提出了一個要求:
請學校派一輛車,送他去青家坪。
學校安排了一輛吉普車。
除了司機,還有一位老師陪同。
他們吃過飯後出發。
已經是晚上。
黑暗中的三支火把
車子慢慢開進青家坪附近。
沒有路燈。
四周都是黑的。
到了靠近村子的路口,冉茂芹看見有人在等。
三個人。
每個人手裡一支火把。
在黑暗裡不停晃動。
那是他的三個表兄弟。
他們知道他晚上會來。
所以從家裡走到汽車能到的路口。
拿著火把。
站在那裡等。
多年後,冉茂芹講到這一幕時,沒有用什麼特別華麗的形容。
只是說:
他們三兄弟,每個人都舉一個火把,在那邊晃,在那邊等我。
但對一個畫家來說,那幾乎已經是一幅完整的畫。
黑夜。
山路。
三個已經不再年輕的農民。
三支火把。
等著一個離開故鄉很多年的表兄弟回來。
車子開不上去
吉普車只能停在下面。
青家坪的房子還在更高的地方。
要往山坡上再走一段。
於是,冉茂芹下車。
和三兄弟一起往上走。
一級一級。
走到他們自己蓋的新房子。
舅媽還在。
他記得舅媽個子比較矮小。
一家人早已準備好了一桌菜。
但是,
一口都沒有動。
所有人都在等他。
「不是說好我吃過飯才來嗎?」
冉茂芹看到滿桌飯菜,很意外。
他說:
不是講好了嗎?我吃完飯過來。
家人卻說:
到家裡還是要吃。
大家一起吃,才熱鬧。
而且大家都很想見他。
於是,他又坐下來。
扒了幾口飯。
家裡甚至還準備了啤酒。
青家坪附近買不到,還要另外走一段路。
冉茂芹記得,他們大概是騎腳踏車出去買回來的。
這些事都很小。
一桌沒有動過的飯。
幾瓶特地去買的啤酒。
三支在路口等人的火把。
但是很多年沒有見面的家人,真正表達感情的方式,往往就是這些。
大家坐下來,講這幾十年
吃飯的時間其實不長。
大概半個小時。
但一家人終於坐在一起說話。
冉茂芹開始告訴表兄弟,這麼多年自己是怎麼過的。
他們也都經歷過大陸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運動。
大家竟然都撐了過來。
他後來離開大陸。
先到香港。
父親冉鵬如何去世。
自己又怎麼從香港到了台灣。
很多年來彼此不知道的事情,在那張飯桌上一點一點補回來。
但說到表兄弟的生活時,他心裡一直有一件事放不下。
「這麼多年,我們也沒有幫到忙」
表兄弟一直留在農村。
沒有受多少教育。
一輩子靠自己的手做農活。
自己做磚。
自己蓋房。
一家人就這樣生活下來。
冉茂芹離開以後,和他們多年沒有見面。
等到再回來,大家已經走過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對他們說:
這麼多年,你們在農村過了這麼艱苦的生活,我們也沒有幫到忙。
說這些話時,他表達的是一種很深的歉意。
那不是因為他曾經答應過什麼。
童年時的他和表兄弟一樣,也只是時代裡的一個孩子。
誰都不能決定後來自己會走到哪裡。
但是晚年的冉茂芹回頭看,仍然會覺得:
自己走出去了。
他們卻留在了那裡。
如果當年他也留了下來呢?
其實,幾個人的起點並沒有那麼不同。
年紀只差一兩歲。
童年住在一起。
一起下田。
一起玩。
如果母親沒有帶他回常德呢?
如果他沒有重新進入學校呢?
如果第一次沒有考上常德一中後,他沒有再讀一年呢?
如果後來沒有進入美術組?
如果胡一川沒有說那句「還是一個孩子嘛」?
人生只要其中一個地方改變,他是不是也可能留在師姑潭?
學會種田。
學木工。
做泥磚。
在青家坪自己蓋一間房子?
沒有人知道。
也正因為不知道,重新見到表兄弟時,那種感情才會那麼複雜。
他們並不是陌生的「農民」。
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孩子。
只是孩子們後來被人生帶去了不同方向。
一千美元
那次回青家坪之前,冉茂芹特地換了一些美金。
離開以前,他把錢分給幾個表兄弟。
每人一千美元。
舅媽兩千美元。
他沒有把這件事說成什麼救助,也沒有說那筆錢可以補償幾十年的生活。
它當然不能。
那更像是一種遲來的心意。
這麼多年,我不在。
這麼多年,也沒有幫到你們。
現在終於回來一次。
能留下一點什麼,就留下一點。
再回常德
見面的時間並不長。
飯吃完。
話說了一些。
錢也留下了。
最後又要告別。
冉茂芹坐回原來那輛吉普車。
從青家坪一路開回常德。
到達常德時,已經很晚了。
多年以後,他回憶:
這是我見到他們最多的一次。
不是見面次數最多。
而是那一次,三個兄弟都在。
舅媽也在。
大家真正坐在一起。
說了最多的話。
後來,他又畫到了那片地方
冉茂芹後來還曾經再次經過三陽港、師姑潭一帶。
有一次,他在附近畫了一張風景。
前面有一點稻田。
後面是一個小山坡。
山坡上有農村的瓦房和木板牆。
周圍有松樹、杉樹。
樹上還有烏鴉、喜鵲築的鳥巢。
畫裡沒有畫人。
可是他自己說,那個景象讓他想到的,就是童年師姑潭住過的房子。
對他而言,那張畫近乎是一種:
對三陽港那段時間的回憶。
也許一個畫家回到故鄉,最後仍然會用畫去記住一些說不清楚的東西。
房子。
山坡。
樹。
鳥巢。
前面空著。
沒有人。
但是人其實都在記憶裡。
三支火把
如果要從這次返鄉留下的所有細節中選一個最難忘的畫面,也許仍然是剛剛到青家坪的那一刻。
不是飯桌。
不是房子。
甚至不是多年後說出的歉意。
而是車子還沒有到以前,
黑暗的鄉間路口,
有三個人在等。
小時候一起插秧、割稻、抓魚的三兄弟,已經變成真正的農民。
其中一個比他大一歲。
一個比他小一歲。
還有最小的弟弟。
幾十年前,他們是在師姑潭一起跑來跑去的孩子。
幾十年後,一個從台灣回來。
三個從自己蓋的房子裡走下山坡。
沒有人說什麼大道理。
只是每人舉著一支火把。
怕他找不到路。
站在黑暗裡,
等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