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湖南少年時代
第 11 篇

「還是一個孩子嘛」:胡一川的一句話改變了冉茂芹的一生

考了第一名,卻因家庭出身險些落選。胡一川看了一眼照片,說:「還是一個孩子嘛。」一句話,讓冉茂芹走進了專業美術的世界。

2026 年 9 月 6 日手稿+口述
1980 年代,年長的胡一川院長與冉茂芹在戶外交談的合影
胡一川院長(左)與冉茂芹(右)合影,1980 年代。

常德一中初中畢業時,冉茂芹第一次真正站在了藝術道路的岔路口。

在此之前,畫畫一直伴隨著他。

烈士街完小的劉家楨老師教過他鉛筆靜物。

他畫過《上冬學》

到了常德一中,加入美術組。

周新中老師教他畫水彩、靜物,也留下了那句影響他日後素描方法很深的話:

要巧妙地運用橡皮擦子。

他畫《推車》。

母親用微薄的教師薪水替他買筆墨和宣紙。

可是直到這個時候,畫畫還只是他非常喜歡做的一件事。

他並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夠成為一名專業畫家。

然後,一張從廣州寄回常德的報名表,出現在他的面前。

從常德去長沙

當時,冉茂芹在常德一中的學長中,已經有人走進專業美術教育。

他記得兩個名字:

楊堯。

貴體侃。

他們先後進入廣州的美術院校系統。

對一群留在常德一中美術組的學生來說,這些學長非常重要。

因為他們證明了一件事情:

常德的孩子,也可以出去學畫。

冉茂芹記得,學長們從廣州寄回了一些招生報名表。

廣州美術學院附中當時在中南幾個省設有招生考點,湖南的考點設在長沙。

冉茂芹拿到報名表。

同班的賀聖山也想考。

兩個人都是常德一中第 37 班的學生。

也都在美術組。

於是,他們一起去長沙。

對兩個來自常德的少年來說,那不只是去另一座城市參加一次考試。

那可能是第一次真正要回答一個問題:

畫畫,能不能成為自己的未來?

賀聖山

賀聖山和冉茂芹很熟。

兩人在常德讀同一所初中。

同一班。

都喜歡畫畫。

都參加美術組。

後來,他們又一起考進附中。

再往後,人生各自發展。

賀聖山後來從事舞台美術工作,在廣州市雜技團任職。

幾十年後,冉茂芹一家準備離開大陸、前往香港時,還曾借住在賀聖山所在的舊雜技團宿舍。

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情。

那時的他們還只是兩個中學生。

從常德去長沙。

參加考試。

不知道結果。

長沙考區第一名

冉茂芹後來對這場考試記得很清楚。

尤其記得一件事情:

他的考試成績在長沙考區是第一名。

他說:

考試很好。

而且當時還發了榜。

如果只從成績來看,事情似乎應該非常簡單。

第一名。

錄取。

去廣州念書。

但是最後真正決定他能不能進入學校的,並不只有畫得好不好。

問題出在他的家庭。

一個孩子背後的「家庭出身」

冉茂芹晚年談起這件事時,用了一句非常直接的話:

我出生家庭很不好。

對他來說,這不是經濟條件不好。

而是政治意義上的家庭背景。

父親冉鵬早在 1949 年前後便隨國民政府去了台灣。

母親帶著孩子留在湖南。

童年時,他可能只知道父親回不來了。

但到了少年時代,這個家庭背景已經不只是一件私人家庭往事。

它開始影響升學。

影響檔案。

也影響別人怎麼判斷一個人是否「可以被錄取」。

考試成績是第一名。

家庭背景卻成為另一份成績單。

招生委員會出現了兩種意見

冉茂芹記得,最後審查錄取時,招生委員會出現了不同意見。

一方面,是他的考試成績。

長沙考區第一。

另一方面,是他的家庭出身。

有人認為這樣的家庭背景有問題。

也因此,一個已經在考試中取得第一名的學生,仍然差一點無法進入學校。

這件事在冉茂芹後來的人生中並不是孤立事件。

家庭背景的陰影還會一次又一次出現。

但那時候,他只是個剛剛初中畢業的少年。

真正的藝術教育甚至還沒有開始。

命運已經先要求別人判斷:

這個孩子能不能被給一次機會?

黎琳

長沙考區的負責人叫黎琳。

冉茂芹晚年還特別把這個名字一個字一個字說清楚:

黎明的「黎」。

樹林的「林」加王字旁的「琳」。

按照他的回憶,黎琳早年曾在軍隊從事文藝工作,後來轉到美術學院任教。

而在這次招生中,黎琳的態度非常明確。

他堅持要錄取冉茂芹。

不只是覺得這個學生考得好。

而是到了招生委員會出現爭議時,他仍然堅持。

冉茂芹後來回憶了一個非常生動的小動作:

黎琳早早把他的報名照片收在自己的口袋裡。

像是在等一個機會。

胡一川來了

最後,需要有人作出決定。

在冉茂芹的回憶中,這個人是廣州美院的胡一川院長。

胡一川先看了冉茂芹的畫。

然後問:

有沒有這個學生的照片?

這時,黎琳立刻從口袋裡把早已準備好的照片拿了出來。

那是一張報名用的黑白照片。

胡一川拿過來看。

照片裡不是一個政治檔案。

不是一個「家庭出身」。

也不是一個長沙考區第一名。

只是一張少年的臉。

胡一川看了一下。

然後說:

還是一個孩子嘛。

就這一句。

冉茂芹被錄取了。

「還是一個孩子嘛」

多年以後,冉茂芹重新講起這件事,仍然把這一句話記得非常清楚。

它甚至比當年考了哪些科目、畫了什麼,更清楚。

還是一個孩子嘛。

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

甚至有一點隨口。

但放回當時的情境裡,它有完全不同的重量。

招生委員會看到的是一份家庭檔案。

胡一川最後看了一眼照片。

看到的卻是一個孩子。

一個剛剛初中畢業。

喜歡畫畫。

考試考了第一名。

想去念美術學校的孩子。

至少在冉茂芹的記憶裡,決定就在這一刻被作出了。

他把胡一川稱作「恩人」

冉茂芹晚年講到胡一川時,沒有只說:

他錄取了我。

而是用了更重的一個詞:

胡一川院長就是我的恩人了。

為什麼?

他自己解釋得很清楚:

因為他一句話……讓我走上美術的路。

如果當年沒有被錄取,他想,自己大概仍然會畫畫。

仍然會喜歡藝術。

也可能繼續自己學。

可是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的原話是:

如果進不去,

我就會自己自學。

而只靠自學,

很難達到那個專業訓練的程度嘛。

這是冉茂芹晚年自己對那次錄取最重要的理解。

改變他的,並不是讓他從「不畫畫」變成「畫畫」。

他本來就會繼續畫。

真正改變的是:

他因此進入了專業訓練的世界。

自學和專業訓練之間

這個分別,對冉茂芹後來的一生非常重要。

在常德,他其實已經遇到過很多非常好的自學者。

小學的劉家楨不是美術科班出身。

常德一中的周新中也不是。

兩個人都對他有真正的影響。

周新中一句「要巧妙地運用橡皮擦子」,甚至一直進入他日後成熟的素描方法。

所以冉茂芹從來不會認為:

沒有學院,就不能畫畫。

但是他也非常清楚,系統的專業訓練能帶來什麼。

長時間的素描。

造型。

比例。

結構。

人體。

色彩。

一群都在學畫的同學。

專業老師持續修改和批評。

這些不是一個少年單靠自己在常德摸索,很容易得到的。

所以晚年的他才會如此肯定:

如果那一次沒有進去,

他後來的藝術道路一定不一樣。

從一張黑白照片開始的另一段人生

收到錄取之後,冉茂芹要離開湖南了。

這不是他童年第一次搬家。

他的童年本來就是由不斷的移動構成的。

父親去了台灣。

母親帶他到桃源。

住師姑潭。

再回常德。

甘露寺。

烈士街完小。

常德一中。

但以前的移動,大多是時代和家庭替他決定的。

這一次不太一樣。

這一次,他要離開湖南,

是因為畫畫。

從這裡開始,他的人生第一次真正朝藝術的方向離開故鄉。

湖南留在身後

到了廣州以後,他將面對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新的城市。

新的同學。

真正的專業美術課程。

後來還有舞台美術訓練。

再後來畢業、分配到肇慶。

粵劇團。

文化大革命。

香港。

台灣。

那些都是下一個階段的故事。

如果要為冉茂芹的湖南少年歲月找一個結尾,這一幕其實非常合適。

一個從師姑潭田野裡走出來的孩子。

曾經插秧。

抓魚。

踩水車。

替母親把滷蛋帶回家。

在烈士街完小第一次上美術課。

畫《上冬學》。

第一次沒有考上常德一中。

補習一年。

加入美術組。

聽周新中說:

要巧妙地運用橡皮擦子。

畫《推車》。

最後跟賀聖山一起去長沙考試。

考了第一名。

卻因為家庭背景,差一點不能繼續念美術。

一個人被檔案定義以前

這件事幾乎也預告了冉茂芹此後很長一段人生。

他的家庭背景並不會因為進入美術學校而消失。

後來,他還會一次又一次碰到政治身分帶來的限制。

到了文化大革命,他自己甚至會回頭苦笑:

我是黑五類,居然還敢去搶槍。

但在這一切發生以前,有一個短暫的時刻,

一個人的檔案差一點決定了一個孩子的一生。

有人說:

家庭背景不好。

有人堅持:

他的畫考得最好。

黎琳把照片藏在口袋裡。

胡一川把照片拿在手上。

然後說:

還是一個孩子嘛。

冉茂芹晚年認為,那句話真正改變了他的一生。

因為如果沒有它,他也許仍然會畫。

可是他不會以同樣的方式接受專業訓練。

不會以同樣的方式走進後來的藝術世界。

歷史有時候用很大的力量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戰爭。

政權。

土地改革。

家庭分離。

政治運動。

但有時候,人生真正轉彎的地方又小得不可思議。

一張黑白照片。

一個老師放在口袋裡。

一位院長看了一眼。

然後一句:

還是一個孩子嘛。

門就開了。

冉茂芹離開湖南。

走進了他的藝術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