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茂芹
冉茂芹回憶錄 肇慶與文化大革命
第 3 篇

與中央美院擦身而過:改變冉茂芹一生的選擇

他已經拿到中央美院的准考證,卻在一家人準備離開內地的關頭,把它寄了回去。門已經在面前,他選擇轉身,走向一條先到香港、後到台灣的未知之路。

2026 年 9 月 8 日手稿+口述
冉茂芹早年在香港臨摹的油畫舊照:魯本斯《劫奪留西帕斯的女兒》複製畫,照片年久,色調偏洋紅
冉茂芹剛到香港時,靠為畫行臨摹複製名畫、替人畫像來維持全家生計。圖為當年一張舊照片,拍下他臨摹的魯本斯《劫奪留西帕斯的女兒》(約 1618 年);照片年久,色調已偏洋紅。約 1980–1981 年,香港。

有些人生的轉折,是多年以後回頭看,才知道當時站在的是一個岔路口。

對畫家冉茂芹來說,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岔路口,是一張從北京寄來的准考證。

那時,他已經在廣東工作多年。

他在肇慶的劇團從事舞台美術,一邊完成劇團的日常工作,一邊進行自己的繪畫創作。《送戲上船》曾入選全國美展,《戰士的歌》在廣東省的展覽中獲得一等獎,並刊登在《廣東文藝》上。

他的名字,開始在廣東美術界被看見。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更大的機會出現了。

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開始招收研究生。

冉茂芹決定報考。

把《廣東文藝》寄到北京

那個年代,申請美術學院當然沒有今天的電子作品集。

冉茂芹手上最直接能夠證明自己創作能力的材料之一,就是刊登了自己作品的《廣東文藝》。

於是,他把整本雜誌寄到了北京,作為報考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研究生的材料。

多年後,他回憶,當時全國已經有三十多人報名。

他的申請被接受了。

不久之後,中央美術學院招生辦把准考證寄到了他的手中。

這是一個很容易被一句話帶過去的細節。

我本來想考中央美院。

我已經拿到了中央美院的准考證。

其實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前者是一個願望。

後者意味著,他真的已經走到了那扇門前。

對一個在地方劇團做舞台美術、靠著自己的創作一步一步被省級美術界注意到的年輕畫家而言,這是一條非常自然的上升道路。

進入中央美院深造,可能意味著更系統的學院訓練、更大的藝術平台,也可能讓他走上一條完全不同的專業道路。

但就在准考證寄來的前後,冉家的家庭處境發生了變化。

父親去世後,一家人開始重新思考未來

在冉茂芹的回憶裡,這段人生轉折與父親冉鵬於 1978 年去世前後的家庭變故緊密連在一起。

家裡開始討論一件比讀研究生更迫切的事情:

接下來,一家人要往哪裡去?

當時,家族的打算是先設法前往香港,再進一步處理往台灣的事情。當年並沒有兩岸直航。

但這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決定。

誰先走?

到了香港住在哪裡?

誰能接應?

沒有多少錢,又要怎麼開始新的生活?

這些問題,都需要有人先跨出第一步。

而冉茂芹有一個非常實際的條件。

他已經在廣東生活和工作多年,會講廣東話。

對一個準備進入香港、卻沒有多少資源的家庭來說,語言不是小事。

這意味著,在家族成員當中,他是最有可能較快適應香港環境、幫助一家人落腳的人之一。

於是,北京和香港,突然變成了兩條不能同時走的路。

一次家庭會議

冉茂芹回憶,當時一家人曾經聚在一起商量。

恰好那段時間,因為有地震的傳聞,母親從湖南到了廣東,在肇慶暫住。

中央美院研究生報考的事情,也就在這段時間發生。

後來家人陸續在廣州集中,大家開始認真討論未來的安排。

這並不是一場關於「藝術理想」的抽象討論。

而是一個家庭面對現實時所做的選擇。

如果去北京念研究生,冉茂芹的人生會繼續往中國學院體系內發展。

但如果一家人準備離開內地,就必須有人先為香港這條路做準備。

最後,家族做出了決定:

不要去北京。

先準備去香港。

冉茂芹接受了這個決定。

他把准考證寄了回去

這也許是整段故事裡最安靜,卻最有重量的一個動作。

中央美院的准考證已經到了。

他卻沒有拿著它去北京參加考試。

冉茂芹寫了一封感謝信。

然後,把准考證寄回了中央美術學院。

沒有考試。

沒有錄取或落榜。

也沒有再給自己一次「試試看」的機會。

那條路,就停在了准考證這一步。

多年以後再說起這件事,他的口吻並沒有特別渲染。

北京的研究生我就不考了,退了。

然後,一家人繼續商量怎麼去香港。

人生中很多最重要的選擇,當時往往就是這樣發生的。

不是戲劇性的告別。

而是一個決定,一封信,一張寄回去的紙。

沒有錢住旅館的一家人

去香港之前,一家人需要先在廣州集中。

但他們連住旅館的錢都很有限。

這時,冉茂芹的一位老同學賀聖山幫了忙。

賀聖山和冉茂芹是常德市第一中學的同學,兩人都喜歡畫畫,都參加學校的美術組,後來又一起考入廣州美術學院附中。

畢業後,賀聖山被分配到廣州市雜技團做美工。

當時廣州市雜技團發展得很好,後來搬到了新的場地,舊的雜技團宿舍裡留下了一些空床位。

賀聖山仍住在那裡。

冉茂芹一家到了廣州之後,沒有錢長期住旅館,就暫時借住在那個舊宿舍裡。

很難想像兩個場景之間的反差。

一邊,是來自中央美術學院的准考證。

另一邊,是一家人擠在廣州雜技團舊宿舍的空床上,商量下一步怎麼去香港。

但這兩個場景,恰恰發生在同一段人生裡。

香港這條路,也不是事先安排好的

決定不去北京,只是第一步。

真正去香港,仍然有很多困難。

一家人在香港沒有穩固的落腳點,也沒有多少資源。

冉茂芹後來找到自己在廣州美院的同學黎海基。

黎海基有一位大姐住在香港。

經過聯繫,黎海基的大姐答應,如果條件允許,願意幫忙接收、照應冉家的家人。

在冉茂芹後來的回憶中,這個幫助非常重要。

他甚至認為,如果當時沒有黎海基大姐伸出援手,母親未必能順利到香港,後來整個家庭前往台灣的事情也可能無法順利進行。

也就是說,當冉茂芹把中央美院的准考證寄回北京時,他並不是放棄一條已經確定的道路,去走另一條同樣清晰的道路。

恰恰相反。

北京那條路,反而更加清楚。

香港這條路,充滿未知。

如果當時去了北京

今天再回頭看,很自然會產生一個問題:

如果冉茂芹當年拿著那張准考證去了北京,他後來會成為什麼樣的畫家?

這是一個永遠不可能真正回答的問題。

也許,他會進入中央美術學院的學院體系。

也許,他會留在內地教學、創作。

也許,他會走上一條與後來完全不同的藝術道路。

但真正發生的人生是:

他沒有去北京。

他去了香港。

到了香港之後,他開始教畫、賣畫,也替人畫肖像,慢慢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站穩腳步。

之後,才有了台灣的歲月,以及後來更長的藝術生涯。

所以,這張沒有使用過的中央美院准考證,某種程度上也標記了冉茂芹人生中的一道分界線。

在它之前,是一個在中國大陸美術體系中逐漸受到注意的年輕畫家。

在它之後,是一個必須重新開始的人。

沒有走上的那條路,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我們談藝術家的生涯時,通常會記錄他去了哪裡、跟誰學習、參加過什麼展覽、獲得什麼獎項。

但有些沒有發生的事情,同樣重要。

一所沒有去讀的學校。

一場沒有參加的考試。

一張被寄回去的准考證。

它們沒有出現在正式履歷裡,卻可能比履歷上的很多事件更深刻地改變了一個人的方向。

冉茂芹與中央美院擦身而過,並不是因為他沒有走到門口。

恰恰相反。

門已經在他的面前。

他只是選擇轉身,走向另一條尚不知道會通往哪裡的路。

那條路先到了香港。

後來到了台灣。

也最終塑造了我們今天所認識的冉茂芹。

人生真正的轉折,有時候並不是得到了一個機會。

而是當兩條路同時出現在面前時,你最後選擇了哪一條。

冉茂芹父親冉鵬(1906–1978),字勺庭,湖南常德人。1931 年國民政府首屆高等文官考試,以第三名優等錄取。入職行政院,躋身中樞二十年,任參事、副計長,監管內戰財政。